第239章全听凭国师安排
黎漾没去纠缠册子的真假,也没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什么稳婆、什么大夫。
她心里清楚,钟离嵩敢在御前翻供,就一定有后手。
以他的能耐,稳住当年接生的稳婆、打点看诊的大夫,让几个人改,口供,不是什么难事。
若她揪着“真假”二字不放,反倒跌人进了他的圈套,查来查去,查出一堆假的证词,最后钟离嵩再搬出几个人证来,她这个国师反倒成了胡搅蛮缠的那一个。
“陛下,神明所授,从未有错。”
她脊背挺得笔直,字字砸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的人。
“天命所指,非人可改;神明所授,无人敢疑。谁若说神明会错,便是质疑天命、亵渎神明。这个罪名,殿里哪位敢担?”
连烛火爆花的轻响都听得见。
几个太医把头埋得更低了,方才那个递话的宫人缩在柱子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黎漾这才转向钟离嵩,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命格在人,不在册。册子上的字可以改身上的命改不了。”
她语气从容,一句一句往下压,“神明指的,是纸上那一行字,还是眼前这个人?”
钟离嵩没答。
黎漾又往前半步,声音沉下来:“钟离大人,若你确实坚持说册子上那八字是改过的,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钟离叙并非钟离家之子。”
“钟离家承继家业的嫡子,血脉存疑,这可不是小事。”
这话一出,钟离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抬头。钟离叙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死紧,目光在父亲和黎漾之间来回。
黎漾不给他喘息的余地,紧接着逼问:“钟离大人,册子上的,真的是错的吗?”
殿里静得骇人。
钟离嵩跪在地上,额上的汗终于顺着鬓角淌了下来,喉头滚了一下。
他这几十年,朝堂上什么阵仗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女子,三言两语就把三条路全堵死了。
说八字是改的,儿子就不是钟离家的种,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能立刻扑上来把继承权撕个粉碎;
说八字没错,方才那套改册子的说辞就是欺君,御前翻供的罪过跑不掉;
说神明错了,亵渎天命这顶帽子扣下来,钟离家往后只能站神权对立面。
他不得不正眼瞧这个国师了。
先前他只当她是装神弄鬼,如今才觉出这女子手段之狠,她不跟他争,她只把三条绝路摆出来,让他自己往死路上走。
跟这样的人对上,到底是对是错?钟离嵩心里头一回没了底。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终于开口:“臣方才一时心急,说话欠了思量。钟离家孩子多,臣这些年公务繁忙,许是府里添丁进口的事记混了。臣方才报的,应是臣记岔了,把旁的孩子记到了叙儿头上。”
“臣糊涂。在册的八字,应当没错。是臣方才急昏了头,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黎漾等他说完,转身面向御座,声音重新归于平稳,却一句一句落在罪状上。
“陛下,臣替陛下把这桩事理一理。”
“在册八字,录于宗籍、登于官府,是钟离府当年自己呈报上来的。他方才亲口说当年为讨吉利,擅自改了册子上犬子的生辰。私改户籍、欺瞒官府,这是第一层欺君。”
钟离嵩的脸色沉了一下。
“今日长公主危在旦夕、社稷待救之际,他又在君前翻供改口,把在册的命格一口推翻,为的是什么?是替亲子避开这心头血。临阵翻供、借故推诿,欺瞒圣上于御前,这是第二层欺君。”
她朝皇帝再揖一礼:“他一再欺瞒,当为欺君之罪。”
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沉沉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可那目光落在钟离嵩身上,已经冷了下去。
黎漾却没停。
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意:“陛下,臣还有一事要说。”
皇帝看她:“讲。”
她抬起手,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钟离嵩,“长公主危在旦夕,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延误治疗时机。臣怀疑,他与长公主中毒一事有关。求陛下彻查!”
这一指,满殿哗然。
钟离嵩猛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国师!你血口喷人!臣对陛下对长公主忠心耿耿,怎会……”
黎漾看着他,语气冷得像刀,“忠心耿耿的人,会不愿意救危在旦夕的长公主?”
钟离嵩跪在地上,还在嘴硬:“臣不是不愿,臣是怕。怕八字不对,反倒害了长公主殿下。臣方才说的那些,句句都是为长公主着想……”
“钟离大人慎言。”
黎漾忽然厉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去,“您在殿上已经如此亵渎神明了,若再说下去,我担心神明发怒,降下惩罚。”
钟离嵩的话卡在喉咙里。
钟离叙站在一旁,听到这太阳穴直跳。他想起这女人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夜闯钟离府,如入无人之境。
她那一身功夫,那一手本事,他到现在都没摸清底细。她如今一句神明发怒,谁知道神明发怒是什么样?
万一她夜里摸进钟离府,把他爹的头给拧了,做成个神明降罚的由头,他找谁说理去?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不敢再想,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端得稳稳的:“陛下,国师,容臣说一句。”
皇帝看他。
钟离叙道:“臣的父亲方才所言,想来确实是记混了。他年纪大了,这些年府里的事、朝里的事,桩桩件件压在心上,难免有记错记混的时候。”
“他方才说改八字,臣听着也觉得不对。臣自己的八字,臣自己清楚,就是册子上登记的那个。父亲也是老糊涂了,他不是有意欺瞒,求陛下看在臣父亲一片赤诚之心上,从轻发落。”
“臣愿意献出心头血,为长公主治病。长公主的病要紧,全听凭国师安排。”
一桩欺君之罪他说成了年纪大了糊涂,把话头引回长公主的病上,把献血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黎漾听了都想笑,年纪大,五十岁就老糊涂了,那还当什么官。退位让不糊涂的当呗。
但她知道适可而止,不能逼得太过,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
皇帝听着,脸色缓了些。
他本也没打算真把钟离府怎么样,为这点事把钟离嵩下了大理寺,往后朝里少不得要多出许多麻烦来。
如今钟离叙站出来,把事情圆下来了,而且他亲口应了献血,目的也算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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