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神明所授
钟离叙也不扭捏。
他站起身，伸手解开外袍的系带，把里衣往两边一扯，露出胸口。
殿里几个太医伸着脖子看，皇帝也探了探身。
钟离叙心口正中，一颗朱砂痣，红得鲜明，不大不小，恰恰好嵌在胸口正中间，跟方才报上来的特征一模一样。
皇帝看着那颗痣，点了点头，脸色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钟离爱卿。”
他开口，语气慢下来，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叫人不好推拒的沉，“长公主如今危在旦夕，太医诊不出毒，国师说需得纯阳之血镇住那至阴之毒。你全对上了。”
“你可愿意献这心头血，救长公主一命？”
钟离叙站在殿中，衣襟已经整理好。
他听着皇帝这话，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愿意不愿意？
这话问得，他还能说不愿意吗？他说不愿意，就是当着满殿的人看着长公主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太医，落在黎漾身上。
那女人站在那儿，神色从容，眉眼舒展，像是在看一出早排好的戏。他咬了咬牙，心里那口气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
“陛下。”
他开口，先朝皇帝拱了拱手，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黎漾，“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国师。”
皇帝没拦，钟离叙便转过身，正对着黎漾，一字一字道：“国师说长公主中的是至阴之毒，臣想问，国师是从何处诊出这毒的？太医诊了半日，脉象平和，查不出中毒之象。国师张口便说是至阴之毒。”
“这毒，国师是怎么瞧出来的？”
黎漾看着他，语气平平的：“神明所授。”
“好。神明所授。”
钟离叙点了点头，像是认了这个说法，可话锋没停，“那臣的生辰八字，除了族中长辈，连臣身边的人都未必清楚。国师是从何处得来的？”
黎漾面不改色：“神明所授。”
钟离叙嘴角抽了一下，又压了回去：“那臣再问，臣心口这颗痣，国师又是从何处得知？”
黎漾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神明所授。”
殿里静了一瞬。钟离叙站在那儿，胸口还敞着，那颗朱砂痣明晃晃的，他问了三句，得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回答。
他张了张嘴，那股火在胸口撞来撞去，偏偏发不出来。
他咬着牙，正要再问，黎漾却先开了口。
“钟离大人问的这些，我方才都答了。神明所授，句句属实。”
她说着，忽然转向皇帝，行了一礼，语气里添了几分恭敬，“不过，臣有一句话，想替陛下说。”
皇帝挑眉：“哦？”
“臣能寻到钟离大人，是陛下当机立断，命人一家一家去筛，这才在半日之内筛出了钟离大人。”
黎漾说着，又行了一礼，“臣这点微末本事，说到底，还是仰仗陛下决断。若不是陛下雷厉风行，臣便是知道方位，也寻不到人。”
皇帝听了，脸上那点沉色松了些，嘴角甚至微微往上弯了一弯。
他摆了摆手：“国师谦虚了。朕不过是叫人跑跑腿，真正看出门道的，还是国师。”
可那话里的受用，殿里的人都听得出来。
钟离叙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这女人，不光堵了他的嘴，还顺带拍了皇帝一记马屁，拍得皇帝眉开眼笑。
皇帝已经转过头来，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钟离爱卿，你可愿意？”
钟离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点火压下去，正要拱手，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内侍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陛下，钟离学士求见。”
皇帝皱了皱眉：“宣。”
门帘一掀，钟离嵩快步走了进来。
一看就是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的，额上还带着薄汗，可脸上却端得稳稳的。
他进殿先朝皇帝行了大礼，又朝钟离叙看了一眼，才转向皇帝，拱手道：“臣钟离嵩，叩见陛下。臣听闻长公主病重，需取心头血救治，犬子钟离叙八字对得上，臣特来谢恩。”
皇帝挑眉：“谢恩？”
“是。”
钟离嵩说得端端正正，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感激的神色，“长公主是陛下的胞妹，是社稷的柱石。犬子能有机会为长公主尽一份心力，是钟离府的福分。臣谢陛下信重，谢陛下给钟离家这个机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皇帝脸上的沉色松了些，摆了摆手：“钟离爱卿深明大义。”
钟离嵩却又重新弯下腰去，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不过，臣有一事，须得向陛下请罪。”
皇帝看他：“什么事？”
“臣方才听说了取血需验八字、验心口朱砂痣的事，心里便一直不安。”
“臣如今不得不说实话了，之前登记在册的犬子生辰八字，其实是错的。”
殿里静了一瞬。
钟离叙站在一旁，眉头猛地拧起来，看着他爹。
钟离嵩面不改色，继续道：“犬子真实出生的时辰，并非戊辰年 · 戊午月 · 丙申日 · 戊子时出生，臣当年见他命格里带水，水火不相容，阳气不够，便擅自改了册子上登记的八字，想给他讨个吉利。”
“臣知道这是欺瞒之罪，今日不敢再瞒，特来向陛下请罪。犬子的真实八字，是戊辰年 · 戊午月 · 丙申日 · 壬辰时，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他说完，一揖到底，头也不抬。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黑沉沉的。
他看着跪在下头的钟离嵩，嘴角绷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
谁都看得出来，钟离嵩这是不想让自家儿子被取心头血，故意编出这么一套说辞来。
钟离嵩认罪认得痛快，态度摆得恭敬，开口闭口都是“谢陛下信重”“钟离府的福分”，一句顶撞的话没有，一句不愿的话没明说，可那意思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皇帝哼了一声，语气沉得很，“你这改得可真是时候。”
钟离嵩低着头，声音稳稳的：“臣知罪。臣当年糊涂，如今不敢再瞒。至于长公主的病……臣方才听说了，需得八字对得上、心口有朱砂痣之人。”
“臣方才来的路上，已叫人去查京中东边各府的八字册子。京中偌大，未必没有旁人。臣愿领命去查，将功折罪，替陛下寻出真正对得上的人来。”
这话一出，连钟离叙都看了他爹一眼。
钟离嵩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不光把自己儿子从中摘了，还主动揽了查人的差事，皇帝若应了，那便顺水推舟，钟离府还立了一功；
皇帝若不应，那便是皇帝自己不肯给长公主找旁人，非要取他儿子的血，这话传出去，坏的是皇帝的名声。
可皇帝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把难题抛给黎漾，脸色不大好看：“国师，你也听见了。这八字的事，如今人家说册子上登记的是错的，神明这所授，是不是也授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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