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神明指示
黎漾听了，点了点头，像是认了这话。
“钟离大人说得对。”她说，“为国为民，不该计较得失。臣受教了。”
钟离嵩眉头一松，以为她服了软。
可黎漾话锋一转，接着道：“钟离大人如此大义，真乃国之栋梁。臣方才听钟离大人一口一个社稷、一口一个百姓，心里着实敬佩。”
“钟离家府邸占了半条街，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听说后头还带着一片不小的庄子和田产。钟离大人既这般为国为民，何不把府里那些空着的院子、闲置的别业，让出来给百姓住？”
“京里那些穷苦人家，一家老小挤在破棚子里，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钟离府空着那么多屋子，不如拿出来安置百姓。这可是实打实的善政。”
钟离嵩的脸一下子沉了。
黎漾没停，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恳切：“钟离大人入朝这些年，想必做了不少好事。去年京郊闹旱灾，听说钟离府捐了些粮，不知捐了多少？前年修河堤，钟离大人可曾出过力？还有京里那些孤寡老人，钟离府可曾施过粥、舍过药？”
“臣年纪轻，好些事不大清楚，钟离大人不妨当着陛下的面，说说自己这些年为朝廷、为百姓做的那些善事。也好叫臣学学，怎么才叫不计较得失。”
殿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窃笑。
黎漾看着钟离嵩，想拿大义压她，她就把大义原样奉还。捧人的大话，谁不会讲？她讲得比他还好听。
钟离嵩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这些年为官，说得好听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说得难听就是混日子。到了他们钟离家这种程度，朝堂上那些政绩自然有人给解决，何须他操心。
满殿的人看着，有人低头窃笑，有人拿袖子掩嘴。
他这辈子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何曾被人这般当众下过面子？这口气咽不下去。
“国师。”
他咬着牙，把声音稳了稳，重新拱手，语气强硬，“臣方才那番话，确有不妥。神明既是无所不能，请国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神明指点一二，国师若真能请得神明指示，臣方才那番话，臣认罚。可国师若请不来——”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可那意思明明白白摆着。
他这是赌。
赌她没这个本事。
只要她请不来，方才那些堵他的话，就全成了空话，他丢的面子，就全能找回来。
殿里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又聚到黎漾身上。
黎漾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悲悯，倒像是不忍心似的。
“钟离大人既然强求，那臣便求神明一次。”
她说着，慢慢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只是神明之力，借一分还一分。臣若请神，损耗不小。钟离大人既然执意要看，那臣便认了。”
这话一出，殿里好些大臣朝她看过去。
她脸色本就白着，昨日救了长公主，吐了血，回去歇了半日都没缓过来，今日朝上又被逼到这个份上。
有人心里就鄙夷起钟离嵩来，觉得他小气，儿子被取了点心头血，记恨到朝堂上来，把国师逼成这样，忒没风度。
可鄙夷归鄙夷，没人出头劝。
一是劝了便要与钟离家结仇，二是众人心里也存着几分好奇。
御座上，皇帝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看戏看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国师的本事，朕是信得过的。你只管请神，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黎漾应了声，转过身，面朝殿外。
满殿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慢慢抬起手，十指交叠，挽了个手印。那手势起得极慢，像是从什么地方一点点拉出来似的，殿里的人看着，不自觉就屏了气。
她双手交叠，缓缓举到额前，指尖并拢，朝额上那颗红痣轻轻一点。
点上去的一瞬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起脚，都盯着她额上那颗红痣。
毕。
黎漾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层，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了。
皇帝一直盯着她看，见状立刻吩咐：“快，拿把椅子来，让国师坐下。”
几个内侍手脚麻利地搬了把椅子过来，搁在殿中。
黎漾扶着椅子坐下，缓了两口气，才慢慢睁开眼。
她坐在那儿，背靠着椅背，脸色白得厉害。
殿里的人都看着她，等她开口。
“神明指示。”
“幕后凶手，就在今日请假之人当中。”
殿里又是一静。
随即，有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就这么一句？
国师在朝堂上不敢与当场的人对质，便拿请假的人说事，这算什么神明指示？
那几个请假的又不在殿上，她说什么都行，反正死无对证。
也有人没撇嘴，皱着眉想了想。国师之前的种种，天坛求神、治长公主的病，桩桩件件都不容小觑。
她说请假的人里头有凶手，未必就是胡诌。可单凭一句话，到底叫人心里犯嘀咕。
钟离嵩站在殿中，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心里却窃喜起来。
这算哪门子的神明指示？他方才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些。
御座上，皇帝一挥手，声音沉下来，“去，把今日告假的人，都请回殿上来。”
……
那些告了病假的大臣们，此刻正在各自府里乱成一团。
鸿胪寺卿起身洗漱，丫鬟端着铜盆进来，一抬头看见他的脸。
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老爷，你的脸……”
她整个人往后一退，腿一软，坐倒在地上，指着他的脸，嘴唇哆嗦着。
鸿胪寺卿皱着眉，凑到镜子前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左脸颊上，一个红彤彤的“谴”字，笔画分明，像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红得刺眼。
他伸手去搓，搓了两下，字没掉，皮倒是搓红了。
他又拿帕子蘸了水擦，擦了半天，字还在。
他急了，叫她端来热水、皂角、细盐，一样一样往脸上招呼，搓得半边脸都肿了，那字还稳稳当当地搁在脸上。
他越搓越慌，越搓手越抖，镜子里的脸又红又肿，那个“谴”字却纹丝不动，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转过身，那丫鬟站旁边，抖得像筛糠。
鸿胪寺卿盯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能传出去。
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他伸手抄起桌上的铜镇纸，朝那丫鬟头上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丫鬟的哭喊声断了，人软软地倒下去，不动了。
他把镇纸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脸上的“谴”字在血泊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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