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坏事做了跑不掉
皇帝寝宫里，几个宫人正替他卸去那身厚重的朝服。
朝服一层一层解下来，珠串、玉带、外袍、中衣，宫人们手脚轻得很，谁也不敢出声。
皇帝站没动，由着他们摆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眉头一直微微拧着，像在想什么事。
那个先前在殿上离场的内侍回来了，垂着手站在下头，等宫人把朝服卸完了，才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太医院去了三位，翰林院去了两位懂笔墨的，还有宫里头几个老工匠，一并去了。几个人围着那几个人的脸，看了又看，拿水擦，拿药敷，拿刀子轻轻刮了一点点皮下来验，折腾了好一阵。”
皇帝抬了抬眼皮：“怎么说？”
内侍道：“回陛下，几个人都是一个说法。那字像是从皮肉里头生出来的，跟皮肤长在一处，洗不掉，擦不掉，敷什么药都不管用。拿刀子刮，刮掉一层皮，那字反倒更清楚了。”
“几个人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应声退了出去。
宫人们也卸完了朝服，捧着衣物退到一旁。寝宫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半晌没动。
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了。
那字从钟离嵩脸上硬生生长出来的那一瞬，他心里就明白了，这确实不是凡人能做的事。
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才合情理。若查得出来，反倒叫他心里犯嘀咕了。
他如今有了国师这个人，朝里那些人，怕是要安分不少。只要国师永远站在他这边，他往后要办的事，就顺畅多了。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惊惧也散了，反倒踏实了些。
神明降罚的事，没几日就传遍了宫廷内外。
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茶楼酒馆里，说书先生把它编成了一段传奇，醒木一拍，张口就是“话说那日金銮殿上，国师请神降罚，但见日光一照，钟离大人脸上凭空浮出一个‘谴’字来”。
底下听客挤得满满当当，听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国师祈神，天降罪印。”
“钟离嵩朝堂翻脸，太阳一照现了罪行。”
“英国公刮皮去字，第二日又长出来。”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拍案叫绝。
有那胆子大的，还偷偷蹲到钟离府后门外头，想瞅一眼钟离家主的脸。
蹲了大半日，还真叫他们蹲着了，钟离嵩的马车从后门出来，车帘掀了一角，有人瞧见他半张脸，虽被遮挡住了，但是还是被他们传得神神乎乎的。
那几个人回来一传，钟离府门口蹲的人更多了，跟看庙会似的。
可真正叫满京城都深信不疑的，还是后面那桩事。
大理寺奉旨彻查长公主中毒案，顺着英国公那几个人的口供往下挖，牵连出不少人。
这些人一个一个被押进大理寺，过堂审问。审完了，押出来收监的时候，围观的人挤在衙门外面看热闹，看着看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你们瞧他们脸上！”
众人定睛看去，那十几个涉案的人，一个个脸上，竟都长着一个红彤彤的“谴”字。
这一下，满城哗然。
若说钟离嵩那一个是巧了，英国公那一个是赶巧了，可这十几个人，一夜之间，脸上齐齐长出字来，这就不是巧能说得通的了。
何人能有这般本事？一夜之间，把字弄到十几个人脸上，还不叫一个人察觉？
若不是神明，何人能在短短一天内知道得这般准，一个不漏？
这话传开，街头巷尾议论得更凶了。
“这要不是神罚，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你想想，十几个人，一夜之间，脸上都长了字。谁有这本事？你找个刺青匠来，叫他去给十几个人脸上刺字，还得不叫他们醒，还得刺得一模一样，你看他干不干得成？”
“干不成。别说一夜，十天都干不成。”
“还有英国公那桩事呢。听说他把额头上那块皮刮了，刮得血肉模糊的，结果第二天，脸上又长出一个来。这不是白受罪吗？”
“哈哈哈哈，可不是。他刮了一层皮，字还在，疼也白疼了。”
“活该！叫他害长公主！天不收他，神收他！”
这事越传越广，越传越玄。
到后来，连小孩都编了顺口溜，三五成群的小孩，在巷子里一边跳一边唱：
“金銮殿，太阳照，钟离大人脸上跳。
刮不掉，洗不掉，神仙写字真奇妙。
英国公，拿刀削，削了皮肉字还冒。
天神仙，看得牢，坏事做了跑不掉。”
这顺口溜一传十，十传百，满京城的小孩都会唱了。有的大人听见了，也不拦，还跟着乐。
钟离嵩听了那顺口溜，气得砸了两个茶盏。
碎瓷片子溅了一地，茶水顺着桌腿往下淌。他站在厅里，胸口起伏着，脸上那个“谴”字红得发烫。
门口几个小厮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钟离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还苍白着，胸口的伤没好。
他靠着椅背，眉头皱着，看他爹砸完了茶盏，淡漠开口：“我从长公主府回来当天，就跟你说不要与那个女人作对。”
钟离嵩猛地转过身，瞪着他：“还不是你惹的事！如今倒怪上你老子了？”
“我并没有让你惹她。”
钟离叙声音徐徐：“我提醒过你，你不听。”
钟离嵩噎了一下，随即火气更盛：“你被人取了心头血，回来半死不活的，我做爹的替你讨个公道，倒成了我的不是？”
钟离叙没接这话。
他沉默了一息，才道：“我跟她之间的事，你以后不要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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