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她手里有一把剑
黎漾说着朝裴元娘那边看了一眼，笑道：“元娘，你去瞧瞧，公主方才送来的那些药材，叫他们分门别类收好，别搁错了。”
裴元娘应了声便起身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才道：“我没想到主谋居然是英国公。那老东西，平常见了我点头哈腰的，背地里竟能把手伸这么长。”
“还是我贴身的婢女。那婢女是他藏了这么些年，平日里本本分分的，我竟一点没瞧出来。”
她说着，眉头皱起来：“可这事蹊跷。我跟他之间虽有些仇怨，可那些仇怨，不至于叫他下这种死手。”
“毒害长公主，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图什么？”
黎漾认真听她说完，想了想才道：“公主跟英国公府那些仇怨，从前闹到明面上了吗？”
“没有。”
长公主摇头，“都是些暗地里的较劲。他家想争那块封地，我没让；他家想往宫里塞人，我没点头。可这些事，哪家哪户没有？为这个就下死手，不值当。”
“那便是了。”
黎漾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公主跟他的仇怨，不够重。重到要拿命去填的仇怨，一定在别处。”
“公主再想想，英国公这个人，平日里跟谁走得最近？他做这些事，图的未必是报仇，兴许是给别人做事。”
长公主皱着眉想了一阵：“他平日……跟几个老王爷走得近些。可那些人，犯不着动我。”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可又摇了摇头，“不对。他若真是替人办事，那人得给他什么好处，才叫他肯冒这个险？抄家灭族的事，什么好处抵得过？”
黎漾端起茶壶，给长公主续了半盏茶，才慢慢道：“英国公把人安插进您府里，还是贴身丫鬟，藏这些年不被察觉，这背后若没人替他打点很难办到。”
“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英国公的人。”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黎漾把茶壶搁下，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谁有那个本事，能往长公主府里塞人？”
长公主没说话。她垂着眼，盯着盏里的茶，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黎漾没再往下说。
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长公主猛的抬起头，看向黎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黎漾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明白，她这是想到了。
长公主确实想到了。
她手里有一把剑。
父皇赐的斩逆剑。
父皇在世时宠她，宠得恨不得她是个男儿。
若她为男儿，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就不一定是她皇兄了。
父皇怕自己走后她受委屈，亲自赏了这把剑，为的是她皇兄登基之后若对她起了杀心，随意安排她的人生，她还能有一样东西傍身。
可这把剑一日在她手里，对她皇兄来说，就一日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她皇兄表面上疼她、纵容她，由着她养面首、办宴会、想怎么玩怎么玩。
可心里头，未必不忌惮她。
那把剑，她一日不交出去，她皇兄就一日睡不安稳。
她皇兄，是想让她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长公主整个人都凉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脸色白了几分。
她想起这些年皇兄对她的种种好，赏她宅子，赏她田地，她想干什么都点头，连她养面首都不管。
她一直不愿深想，只当那是手足情深。
可只要剑在她手里，皇兄就容不下她。英国公那老东西，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黎漾看着长公主脸色变幻，伸手，轻轻拉起长公主的手。
“公主。”
她声音不高，却稳稳的，“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长公主从那些念头里抽回神来，“为什么？”
长公主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不解与戒备，“你是国师，国师该是中立的。朝堂上的事，你不该站队。你今日站了我这边，你跟我说这个，图什么？”
黎漾回望她，语气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问公主一句，公主待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长公主愣了一下。
“公主待我，是实打实的。我这个人，旁人待我三分好，我便还三分。公主待我不止三分，我便还不止三分。”
“但这都不是我站你这边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因为，我看见了女子的困境。”
长公主皱眉看她。
“我是从贫苦里出来的。”
黎漾声音徐徐响起：“见过太多女子，因为生来是女子，便受尽了不公平的对待。谁家生了儿子，欢天喜地；生了女儿，便说是赔钱货。养大了，换一笔聘礼嫁出去，便算尽了本分。”
“更有甚者，把女儿当成一件物件，卖也好，换也好，全凭家里的男人做主。”
“贫苦人家是这样，皇亲贵族，又何尝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长公主脸上：“即便才华横溢，即便武功盖世，只因为是女子，便注定施展不了。”
“读书读得再好，不能科举；本事再大，不能领兵；心思再通透，不能站到朝堂上去，跟男子一样议政。”
“多少女子，一辈子困在后宅里，满腹的才学、一身的本事，全烂在了脂粉堆里。
“她们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从一开始，这世道就没给她们留这个位置。”
长公主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放了下来，人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发直。
她何尝不是呢？
她身为皇女，是父皇众多子女里头最出挑的那个。
论读书，她比几个皇兄都强；论骑射，她也不输旁人；论心计手腕，她自问不比谁差。
可父皇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遗憾地跟她说，为何不是男子之身。
那句话，她记了许多年。
她也遗憾，她从没往深处想过。她一直以为，男子继承，便是天理，便是合规矩的。
可黎漾这番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里。
女子身，也可以继承。
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不，或许她也想过的，只是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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