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有时候比纸还薄
国师府正院里，黎漾坐在上首，听渡生禀报。
“从青州带过来的人，如今在京城都站稳了脚跟。绸缎铺子开了三间，照青州那套法子经营，生意都不错。”
“两家酒楼也上了正轨，近来京城里来的举子多，全是为了一个月后的科举，酒楼的客房日日爆满，还有人提前半个月来订。”
渡生说着，递上一本册子，“这是这几个月的进项账目，请主子过目。”
黎漾接过册子，翻了翻，点了点头：“若有贫苦学子寻住处，可看其品性，酌情收留。”
渡生应下：“属下明白。”
黎漾合上册子，搁在桌上。
如今这科考，旧世家把持着，考官全是他们的人，徇私舞弊，寒门学子考得再好，也未必有出头之日。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备马车，我出去一趟。”
特意嘱咐了一句：“要朴素些的。”
采蓝应了声，去车马房挑了一辆寻常的青帷马车，车壁没镶铜活，车帘也是半旧的素布。
黎漾自己换了身衣裳，换上一件月白底子的窄袖衫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的半臂，头上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把额前那颗红痣拿脂粉轻轻盖了盖。
收拾停当，采蓝退后两步看了看，笑道：“小姐这一身，瞧着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
黎漾对着镜子照了照，点了点头，带着采蓝和锦书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出了巷子，朝贡院街的方向去。
衡文楼坐落在贡院东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算大，可往里一走，地方宽敞得很。前后三进，楼高两层，庭院里栽着几棵老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三三两两的举子坐在那儿谈文论道。
四壁上挂着往届会试的优秀文章，有山水墨画，角落里码着备用的宣纸、砚台、墨锭，柱子上贴满了前人留下的联句。
文气重得很，人一进去，不自觉地就把声音放轻了。
一层是散座，人声最杂。
有举子喝茶闲谈的，有抄书的，有凑在一处打听消息的。
卖的是平价粗茶、素点心，笔墨可以临时借用。
二层是隔间雅座，一间隔一间，用薄纱隔断，能听见邻室动静，却看不清人。
有同乡举子抱团温书的，有低声讲题的，也有人在这儿私下拜谒京中官员、递诗文。
三层是文会台，正中一个高出地面半尺的木台，摆着长案、砚台。
只有每月固定文会大比时才开放，不是谁都能上去。
黎漾进了楼，没在一层停，径直往二楼走。
楼梯口有个伙计守着，见她面生，赶紧迎上来问：“这位姑娘，可有约人？”
黎漾摇了摇头：“要一间雅座。”
伙计一脸为难：“姑娘来得不巧，如今楼里日日爆满。二层的雅座，早几日就订出去了，这会儿一间空的都没有。”
黎漾没多话，身后的锦书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递到伙计眼前。
伙计凑近一看，牌子不大，上头刻着一个“唐”字，底下压着一枚小小的印。
他赶紧把牌子双手奉还，腰弯下去，脸上堆起笑来：“原来是贵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今日大小姐正好也在，小的带您上去。”
黎漾点了点头，跟着伙计上了三楼。
三楼只两间包间，门都关着。
伙计走到靠里那间，轻轻叩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门一开，唐棠正埋头在桌案上，对着一摞书册出神。
桌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经史子集摞成小山，旁边散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还有一支蘸了墨却没来得及搁下的笔。
唐棠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笔杆在纸上轻轻敲着，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琢磨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一看是黎漾，愣了一下，随即“嗷”地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笔都扔了，几步窜到门口：“裴姐姐！你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过来呀！”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黎漾往里走，把椅子上堆的书册胡乱挪到地上，腾出个干净位置，按着黎漾坐下，又回头冲外头喊：“来人！上茶！上好茶！把我那罐私藏的雨前龙井拿出来！”
黎漾由着她张罗，笑着坐下，打量了一眼这间屋子。
不大，可收拾得清清爽爽，窗边一张长案，案上除了书册，还摆着一盆素心兰。
窗外正对着贡院的方向，能瞧见远处那一片灰瓦的屋顶。
“我来感受感受文人气息，沾沾文气。”黎漾道。
唐棠在她对面坐下，把散在桌上的纸拢了拢，笑道：“什么文人气息，满屋子都是酸腐气。我在这儿坐了一早上，脑袋都大了。”
她说着，把手里那本册子往黎漾面前一推，“裴姐姐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我正写考题呢，每日文会的题目，一日一道，写完了贴出去，叫那些举子答。”
“我想着多写几个，把后面几天的都写出来，就能空出些时间去玩了。”
黎漾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好些题目，有经义策问，有诗赋命题，旁边还批着小字，注着出题的用意。
她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了唐棠一眼，语气里带着赞赏和感慨：“那些举子每日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想要解答的题目，若让他们知道，其实是女子所出，会不会羞愧难当，自戕而亡？”
唐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裴姐姐你这嘴也太损了！”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才道，“那些举子一个个眼高于顶，张口闭口“女子无才便是德”，若让他们知道他们答的题全是我出的。怕不是真要找根绳子吊死。”
她笑着笑着，忽然收了笑，正色道：“裴姐姐，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我爷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旁人知晓。出题的若是叫外人知道是个女子，那些举子闹起来，我爷爷脸上挂不住，我以后也来不了这儿了。”
黎漾合上册子，搁回桌上，点了点头：“我明白，不往外说。”
男子们的自尊心，有时候比纸还薄。
你戳破了，他们不会觉得自己不行，只会恼羞成怒，反过来对女子口诛笔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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