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一步登天的机缘

唐棠听了点点头，把那本册子收回去，凑近了些揶揄道：“裴姐姐，你今日来，不光是沾文气吧？”

“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是每月一次的大比日。”

“是不是因为这个来的？”

黎漾没否认：“什么都瞒不过你。”

唐棠把册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道：“我就说嘛。裴姐姐你如今是国师，寻常日子哪有空往这种地方跑。”

“今日这大比日，是衡文楼一月一回的重头戏，各家的公子、举子都攒着劲儿呢。文章拔了头筹的，贴在观文壁上，京里多少大人派了人在底下看。入了眼的，递个帖子请去府上，那便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她顿了顿，又道：“可这看着斯文，暗地里早成了各家提前笼络人的场子。哪家的公子文章好，哪家的举子有才，人还没出衡文楼，帖子就递到手里了。”

“我太祖爷爷办这楼，本是想给举子们一个切磋学问的地方，可这些年下来，早变了味。”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点无奈。

黎漾没跟她多讨论这个话题，风气如此多说无益，于是换了个话题：“今日大比的题目定了没有？”

唐棠闻言，摆摆手：“这可不由我管。大比跟平日那些小题不一样，每月一回，唐家会特意请朝里的翰林、京中有名的名士来出题评卷。题目提前一日拟好，封在匣子里，到当日才拆。我连边都摸不着。”

她说着，把册子一合，叹了口气，“也就平日那些每日小题，是我胡乱写着玩的。大伯总说我出的题太刁钻，专挑人想不到的地方下手，把那些举子考得叫苦连天。”

黎漾笑道：“那你不是正好？考得他们叫苦，你才高兴。”

唐棠嘻嘻一笑：“那倒是。上回我出了个题目就一个字“井”，叫他们写篇文章。有个举子写了三千言，从井说到井田，从井田说到井蛙，最后绕到井底之蛙，把自己骂了一通。我看了笑得不行。”

她说着，又正了正神色，“不过大比不一样，大比是正经事。大伯说了，大比的题，得叫那些举子有得写，又不能让他们写得太容易。得沾着时下最热的事，又不能明着沾，得让他们绕个弯子，看谁绕得巧，绕得妙。”

黎漾点了点头：“沾着时下最热的事？”

“可不是。”

唐棠压着嗓子道，“今年这几个月，京里最热的是什么？还不是你那桩神明降罚的事。满城都在传，说书先生都编成段子了。可这事沾着朝堂、沾着皇室，谁敢明着出题。”

“今年这几个月的大比，题都出得刁。上个月是‘论信’，这个‘信’字，明着是信义之信，可暗地里谁不知道，考的是信与不信。”神明降罚，你信不信？”

黎漾听着，笑了笑：“出题的人，倒是厉害。”

唐棠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快到了！过会文会台就要开放了。

咱们这间屋子正对着台子，窗户一开，看得清清楚楚。”

她起身跑到窗边，把两扇窗扇推开。

黎漾顺着看过去，对面果然是一座高出地面半尺的木台，台面宽阔，上头摆着一列列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台子四周围着栏杆，栏杆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仰着头往上瞧。台下还摆着一排排椅子，坐了些穿绸裹缎的，一看便是各府派来观场的人。

“来观场的不少。”黎漾道。

“每月都这样。”

唐棠走回来坐下，“各府都派人来看，有的亲自来，有的派管事来。文章拔了头筹的，当场就有人递帖子。去年有个寒门举子，文章写得好，叫陆阁老看中了，当场请去府上做西席，后来还许了亲事。一步登天，说的就是这种机缘。”

她顿了顿，撇了撇嘴，“不过这种事到底少。大多数时候，好苗子早叫各家盯上了，寒门出身的，文章再好，也抢不过那些有家世的。”

黎漾没接话，只看着对面。

文会台边上，已经有人开始往上走了。

有穿绸的，有穿布的，有带着书童的，有自己抱着笔墨的。

台下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十个人里头，你认得几个？”黎漾问。

唐棠歪着头想了想：“认得几个。有一个姓周的，是吏部周侍郎家的次子，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细看没什么真东西，全是辞藻堆出来的。”

“还有一个姓陆的，是陆阁老家的孙辈，才学是有的，人也聪明，就是傲气得很，瞧不起寒门出身的。上回有个寒门举子答得比他好，他当场就说人家“乡野村夫，也配论道”，闹得挺难看。剩下几个，我也叫不上名字。”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不过裴姐姐，说到寒门，我这几日倒是瞧见一个。姓谢的，从南边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住不起客栈，就在城外破庙里凑合。”

“他天天来，一层大厅里坐着，也不跟人攀谈，就埋头答题。前几日的小题，他答得极好，我瞧见大伯在楼上看了他好几眼。”

唐棠想了想：“前几日有道小题，问‘何谓君子不器’，多数人写的都是君子不该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用处，要博学多才。他写的却不一样。他说器物各有其用，可君子不该被‘用’字困住。”

“有用的时候用，没用的时候也不必自轻。他还引了句古话，说‘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好农夫不会因为闹水旱就不种地，好商人不会因为亏了本就不做买卖。君子也一样，不管世道好坏，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心想这哪是答题，这是在骂人。骂那些见风使舵、看着风向做事的。可通篇没一句明着骂，叫人抓不着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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