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倒像个小社会
黎漾听着，点了点头：“今日他上台了没有？”
“没。”
唐棠摇头，“他每日小题答得好，可要连答五日才能上台。他却不知为何第五日没来，缺了一日。”
“今日只能在一层大厅里答，不过若文章极好，得了五十名以上文人联名认可，也能破格跟台上的人一起评定。不过这种事，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两回。”
“开了。”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道。
黎漾看过去。
文会台正中的长案后头，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他把木匣搁在案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纸来，展开，贴在台前的告示板上。台下的人群一下子涌过去，伸着脖子看。
唐棠也凑到窗边，眯着眼瞧了一阵，回头道：“题出来了。是策论，题目是‘问字’。”
她念完了，回头看着黎漾，啧了一声，“裴姐姐你瞧，又是绕弯子的。‘问字’，明着是问文字训诂之道，可如今京里最热的‘字’是什么？是那些人脸上长出来的‘谴’字。”
“这题，分明是冲着那桩事来的。”
台上那十个人已经各自落座，铺纸研墨，低头沉思。
台下大厅里，更多的人也在奋笔疾书。
整栋楼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层一层往上叠，像春蚕啃桑叶似的，密密匝匝。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此刻全闭了嘴，有的咬着笔杆子想，有的低着头猛写，有的写两行停一停，皱着眉把纸揉了重来。
唐棠看了一阵，也坐了下来，把桌上的书册往旁边一推，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起笔来。
她扭头看了黎漾一眼，笑道：“裴姐姐，我也写一篇，你帮我品鉴品鉴。”
黎漾端着茶盏，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逗她：“你可悠着点写。台下那些举子苦读十年，就指着今日这篇文章出头。”
“你随手写一篇，若把他们比下去了，叫他们往后怎么抬头？”
唐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拿笔杆子点了点黎漾，嗔道：“裴姐姐你又取笑我！我哪敢跟他们比？我就是写着玩，凑个趣。”
“你倒好，一开口就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回头叫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我唐棠多不知天高地厚呢。”
黎漾笑着抿了口茶：“行了行了，你写吧。我替你看看，写得好不好，回头实话实说。”
唐棠“哼”了一声，低下头去，咬着笔杆子想了一阵，便落笔写起来。
她写得不算快，可一笔一划很稳，写几行停一停，皱着眉改两个字，又接着往下写。
屋子里静得很，窗外楼下的沙沙声隐隐传上来，跟她笔下的声音混在一处。
唐棠埋头写文章，黎漾就坐在窗边，端着茶盏，看楼下的众生相。
她瞧见一个穿青布衫的男子，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便是寒门出身。
那人正低着头写，忽然脸色一变，手按在肚子上，弯了弯腰。
他咬着牙忍了一阵，额上渗出细汗，脸憋得通红，可手里的笔没停，硬撑着把最后几行写完，才匆匆搁下笔，起身离了座位，捂着肚子快步往外走。
黎漾摇了摇头，在心里评了一句：文思虽敏，惜乎少了一份防人之心。考场如战场，一时疏忽，便是前功尽弃。
她这念头刚落，台下便有人动了。
一个衣着体面的男子，趁着那青布衫离了座，左右看了看，起身踱过去，顺手把自己袖里藏的一篇文章抽出来，跟青布衫桌上那份一换，动作利落得很，换完了便若无其事地踱回自己座位。
那青布衫回来时，还揉着肚子，一脸虚脱，坐下拿起笔，浑然不知自己熬了半日写出来的东西，已经叫人换了去。
黎漾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处。她端着茶盏，慢慢把楼下扫了一圈。
这一看，才瞧出许多花样来。
有人借研墨的由头，探头去瞟邻座的文章；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搭话，话里话外套人家的立意；
有人写了一半，忽然起身去倒茶，路过旁人桌边时袖子一拂，把人家的砚台碰翻，墨汁泼了半张纸，人家急得直跺脚，他连声道歉，脸上却没什么歉意。
还有的，大约是叫人买通了的，文章写得一塌糊涂，偏要占着个好位置，旁人不小心瞥见了，心里先松了三分，觉得自己稳了。
黎漾看了一阵，心里慢慢有了数。
都说文人风骨，一心只读圣贤书。
可这短短一场文会，倒像个小社会。
偷稿的、换纸的、使绊子的、递话的，一样不少。
那些举子一个个穿得体面，张口闭口仁义道德。为了自己出头，为了把别人踩下去，明里暗里的手段层出不穷。
黎漾心里叹了口气，把茶盏搁下。
她正想收回目光，楼下忽然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看过去，原来是方才那个被换了文章的青布衫，发现自己桌上的文章不对，急得涨红了脸，跟旁边的人分辩。
旁边的人却没人理他，有人低头写自己的，有人幸灾乐祸地看。
那青布衫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争，垂着头坐回去，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写起来。
比试的时辰到了。
楼下大厅里，陆续有人搁下笔，把卷子交到收卷的案上。
台上那十位也停了笔，各自把文章封好，交给候在一旁的书吏。整栋楼从方才那片沙沙声里慢慢浮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揉手腕，有人凑在一处低声对稿子，也有人愁眉苦脸，一看就是没写完。
唐棠早放下了笔，起身凑到黎漾旁边，扒着窗台往外看。
她写得畅快，脸上还带着点红扑扑的兴奋，嘴里念叨着：“交卷了交卷了，看他们评出个什么来。”
楼下已经有人在统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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