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那就奇了啊
统票的书吏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还当真收上来一份，封好了，跟台上那十份搁在一处。
唐棠眼尖，先瞧见了那递卷子的人，啧了一声：“瞧瞧，还真有人凑齐了五十个举荐。”唐棠道，“我倒要看看，这人文章写得怎么样。”
黎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便认出了那人。
正是方才那个换了别人文章的。
几位翰林和名士凑在里间评了半炷香的功夫，门开了，一个老翰林捧着卷子出来，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今月大比，拔得头筹者，楼下厅中，第十七号卷！”
楼下“轰”地一声，有人拍手，有人叹气。
台上那十个人里，有几个脸色不大好看，尤其是那个姓陆的阁老孙辈，嘴角撇了撇，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去了。
那个体面男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朝四周拱了拱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有人拍手，有人叹气，有人伸着脖子要看那文章。
老翰林把卷子展开，就着楼里的灯，一句一句诵读起来。文章做得确实漂亮，起承转合，辞气贯通，立意也拔得高，借“字”论治世，字里行间还隐隐透着一层意思，说文字有真伪，人有诚伪，真字假字，终有辨明的一日。
楼里的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也有人小声叫好。
正念到一半，人群里忽然站出一个人来。
“且慢。”
声音不高，可楼里静，一下子便传开了。
众人转头看去，站出来的正是那个穿青布衫的男子，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站在那里，脸色还带着方才闹肚子的虚，可人站得稳稳的。
“这篇文章，是我写的。”他道。
楼里哗然。
那换卷子的男子脸色一变，随即上前一步，拱手朝四周环了一圈，笑得坦荡：“这位兄台，何出此言？文章是我方才交了卷的，字迹、稿纸，样样都在。你说你写的，可有凭据？”
他上下打量了青布衫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白了的衣裳上停了停，语气里添了几分大度：“兄台若是瞧我拿了头筹，心里不服，大可明说。”
“可这般空口白牙说我抄了你的文章，这话传出去，于你于我，都不大好听。你若随口污蔑，按衡文楼的规矩，是要吃官司的。”
穿青布衫的男子拿出了一篇他没写完的文章，说“这是我刚才发现被换，重新写的，但时间不够，只写了一半。所以没有交上去。”
“大家可以看一下，与那篇一字不差。”
一人赶紧接过对比一番点头，“确实一样。”
换卷男上下扫视了他一番，倒打一耙：“我记得你了，你就坐我旁边，原来你刚才一直看我是在抄我的文章！”
“诸位，文章一样，证明是他抄我的，而且他还没抄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笑得越发讽刺：“况且……兄台莫怪我说句直话。这般锦绣文章，总得有个来历。兄台这身打扮，怕是连买纸的钱都得省着花吧？这样的文章，是兄台能写得出来的？”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意思明明白白，连旁听的人都听出那几分刁难来了。
有几个人跟着笑起来，也有人皱了眉，可没人出头。
青布衫没恼。
他站得直直的，看着那男子，不紧不慢开口：“兄台既然说文章是你写的，那我问你几句文章里的话。你若答得上来，我当场认栽，从此不进这衡文楼。”
那男子挑了挑眉，笑得坦然：“你问。”
青布衫便问了。
“第五段结尾，‘问字于野，得三人焉’，那三人各说了什么？”
那男子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答了出来：“一人曰字如其人，……一人曰字由心生，……一人曰字载大道，……言身寸之，望之而可及也。”
他答完了，越发得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楼里的人看着，都觉得这青布衫怕是输了。有几位方才还替他捏把汗的，此刻也摇了摇头。
青布衫听完他的回答，神色反倒松了下来。他忽然笑了笑，道：“兄台方才答的一字不差。可见兄台是仔细读过这篇文章的。”
那男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随即道：“我写的文章，自然知道。”
“那就奇了。”
青布衫看着他，语气冰冷：“兄台既然读得这么细，答得这么准，怎么没瞧出来，这文章里头，早藏着我的名字呢？”
楼里静了一瞬。
那男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胡说什么？”
青布衫没理他，转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我叫谢望之。”
楼里静了一息，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
有几个读书人反应快，立刻低头去翻方才记下的文章句子，翻了两句，忽然一拍大腿：“妙啊！妙啊！”
“怎么？”
“你瞧他方才答的那几句，‘言’字起头的那句，‘身’字落尾的那句，‘寸’字嵌在中间的，还有‘望’‘之’两个字，一个在转折处，一个在收束处。连起来，可不就是‘言身寸望之’？便是谢望之三个字！而且结尾还再次强调了，言身寸之，望之而可及也！”
“妙！这文章藏得妙！不看不知道，一看，这名字嵌得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怪不得他答得那么准，原来是把人家的名字当文章读了！”
楼里越说越热闹，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也有人朝那男子投去鄙夷的目光。
那男子站在原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可满楼的人已经没人听他辩了。
几个书吏上前，把他请到一旁，说要问个清楚。
三楼窗边，唐棠扒着窗台，看得眉飞色舞，回头跟黎漾道：“裴姐姐你瞧见没有！那个就是谢公子！我方才跟你说过的那个！”
“好家伙，文章写得好，心思还这般细，名字都藏进去了，叫那偷文章的吃了个哑巴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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