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就怪他们去
她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带着几分哽咽：“他昨日叫人抬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他两只手，泡得皮都皱了，指头上全是划的口子，那是摸石头缝摸出来的。他要是装的，何必把手弄成那样？”
黎漾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说话。
“裴姐姐，我知道我们徐家先前做的事不地道。”
徐令溪接着道，声音虽哑，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药方的事，我替他揽罪，是我自己愿意的，怨不得旁人。你生气，该的。”
“可我哥这回，是真把命豁出去了。他那人最要脸面，当着半院同僚的面跳湖，摸了一天，这脸面已经丢尽了。”
她说到这儿，眼泪又涌出来，拿帕子胡乱抹了一把，才接着道：“裴姐姐，我是真怕。他烧成那样，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扳指、扳指。我怕他再这么折腾下去，真把命搭进去。”
“你要怪，就怪我。”
“你要罚，罚我。”
“只求你，别叫他再下湖了。”
她说完，把头磕下去，额头贴在地上，没起来。
黎漾伸手把她拉了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徐令溪被按在椅子里，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可黎漾坐下来，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知道唐棠当上女官了吗？”
徐令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
旨意念到唐家那天，满京城都传遍了。
她听了消息，在屋里坐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羡慕，是真羡慕。
“我与你、唐棠、妙然，都是同时候认识的。”
黎漾看着她，“为何我举荐了唐棠，没举荐你们俩？”
徐令溪想了想，轻声道：“唐棠才学好。唐家也是有底蕴的人家，她家好几位都在朝里，根基比我们稳。”
黎漾摇了摇头。
“论才学，你们三个都不差。唐棠文章写得通透，你文章写得稳当，妙然文章写得细腻，各有各的好，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她看着徐令溪，“我举荐唐棠，是因为她拎得清，有主见，不会被旁人左右。该拿主意的时候，她自己拿。该顶回去的时候，她顶回去。她爹要她做什么，她不会全听。”
她顿了顿，看着徐令溪的眼睛：“换成你呢？你若进了翰林院，你爹说一句，你哥说一句，你会被他们左右，被他们推着走。”
“到头来，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替徐家做的，你会成了徐家的血包，他们需要什么，都从你身上抽。”
徐令溪怔住了。
“妙然也是一样。”
黎漾接着道，“”她娘看着她、管着她，她但凡有一点不顺着，她娘就哭、就闹、就病。她娘若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她娘在后头扯一根线，她若进了朝堂，站不稳。”
徐令溪听着听着，出了神。
她坐在那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原来国师也考虑过她。原来在国师心里，她也曾是个可以站到那个位置上的人。
不是没想过她，是想过了，又放下了。因为她让国师失望了，她不配。
她脸上发烫，心里堵得厉害。
她低下头去，半天没吭声。
黎漾看着她那副失落的神色，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徐令溪抬起头。
“你与妙然的家里，注定你们没法自己拿主意。”
黎漾道，“你从小惯了这般环境，你没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拖累了你。
“你要怪，就怪他们去。”
徐令溪心里乱得很，一时想她哥，一时想她爹，一时又想国师方才那些话。
黎漾看她还在出神，起身叫了孙茂进来，吩咐道：“找两个人，送徐小姐回去。路上稳当些。”
孙茂应了声，出去安排了。
黎漾回头看了徐令溪一眼，见她还坐在椅子上发愣，便道：“回去吧。”
徐令溪站起来，朝黎漾行了个礼，欲言又止，最终跟着孙茂出去了。
她一路从国师府回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黎漾方才那些话。
“你会成了徐家的血包。”
“是他们拖累了你。”
“你要怪，就怪他们去。”
这些话像石子似的，一颗一颗砸在她心口，砸得她又闷又疼。
她一脚踏进院门，徐父徐母已经从厅里迎了出来。
“令溪！你可算回来了！”
徐母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她，“怎么样？国师怎么说？她原谅你哥了没有？”
徐父也凑上来，语气急切：“你哥那事，国师松口了没有？她肯不肯罢休？你跟她说了你哥烧成什么样了吧？她怎么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拉着她，问个不停。
“令溪你说话呀。”
“你哥今日烧还没退，太医来瞧过了，说再烧下去怕是要坏事。国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饶了你哥？”
“她若还不肯松口，咱们是不是得再备些礼送去？”
徐令溪站在那儿，被他们一左一右拉着，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翻来覆去全是“你哥”“国师”“饶不饶”。
她方才在国师府里哭过，眼睛还红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可他们瞧都没瞧一眼。
没人问她累不累，没人问她这一趟去国师府，有没有受委屈，国师有没有为难她。
她的脸色白着，手凉着，他们拉着她的手，问的却是她哥。
血包。
她这会儿站在自家院子里，被爹娘一左一右拉着问哥哥的事，她真切的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她把手从徐母掌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徐母还在说：“令溪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哥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国师有没有松口？”
徐父也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急死个人了。”
徐令溪抬起头，看着他们。
“够了。”
声音不大，可徐父徐母都愣了一下。
“你们够了！”
徐令溪忽然大喊了出来，嗓子都劈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哥哥哥哥！你们心里是不是只有哥哥！我是不是你们的女儿！”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几个丫鬟婆子吓得停住了脚，站在廊下不敢动。
徐父徐母被这一嗓子喊得愣住了，两个人张着嘴，看着女儿那张通红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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