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对峙
赵栝出院那天,北京又下了场小雪。
赵惊妤一早去了医院,帮爷爷收拾东西。
赵文峰办完出院手续,三个人从住院部出来,门口的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赵栝的肩头和拐杖上。
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眯着眼看了看天。
“还是外面好。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闻得我头疼。”
赵惊妤笑了一下,扶着爷爷上了车。
回到家,阿姨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气烧得足足的,客厅里还特意摆了盆水仙,绿油油的叶子衬着白花,清香淡淡。
赵栝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热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舒坦。”
下午,赵惊妤正陪着爷爷在客厅里说话,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秦野。
「我回来了。下午来看爷爷,方便吗?」
赵惊妤看着这行字,顿了一秒。他回来了。前两天还说需要两天,今天就到了。
她回了个“方便”,把手机搁下来,对赵栝说:“爷爷,秦野回来了,下午过来看你。”
赵栝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秦野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给赵栝的补品,一个是给赵惊妤的礼物。
他进了门,先跟赵栝问了好,在沙发上坐下来陪老人聊了一会儿。
赵栝精神不错,问了问他香港的事,秦野答了几句,说生意谈得还行,就是拖得久了些。
赵惊妤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看着秦野坐在爷爷对面,姿态端正,说话得体,像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孙女婿。
可她总觉得他脸上挂着一点倦意,眼底那层青比走之前深了些,像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聊了大半个小时,秦野起身告辞。
赵文峰在书房里没出来,赵栝让赵惊妤送送他。
赵惊妤披了件大衣,跟着秦野出了门。
外面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胡同里静悄悄的,路灯还没亮,天色灰蒙蒙的,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两个人沿着胡同慢慢走着,秦野走在她右侧,步子放得很慢。
“礼物看了吗?”他开口。
“还没拆。”赵惊妤说,“谢谢。”
秦野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赵惊妤也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他。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不太看得懂的东西。
“赵惊妤。”他叫了一声。
“嗯。”
他伸出手,忽然把她拉进了怀里。
赵惊妤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背,力道不轻不重,把她拢在胸前。
她闻到他大衣上有一股陌生的气息,像是飞机上那种循环空气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
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抵在他胸口,想推。但那个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她没推,也没回抱,就那么僵着,两只手搁在他胸前,指尖微微蜷着。
秦野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僵硬。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倦意。
“这几天辛苦了。”
赵惊妤没说话。
她站在他怀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胡同里飘飘洒洒的雪花,看着对面人家门楣上那盏旧旧的灯笼,看着远处墙根底下蹲着的一只橘猫。
她忽然觉得这个怀抱好陌生。
明明他是她的未婚夫,明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亲密,可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她不喜欢。
过了大概几秒,秦野松开了她。
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回去吧,外面冷。”
赵惊妤点了下头。“你路上慢点。”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背脊挺直。雪落在她的肩头,薄薄一层,被大衣的深色衬得分明。
她没有回头。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推门进去,门合上了。
秦野站在胡同里,看着那扇门。
他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就在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他看见了沈砚霆。
沈砚霆站在胡同对面的一棵槐树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得很,像是刚散完步路过,又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目光淡淡地看着这边。
秦野的动作停住了。他握着车门把手,看着对面那个人。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胡同对望,雪在中间纷纷扬扬地落,把视线衬得有些模糊。
秦野松开车门把手,转过身,面对着沈砚霆。
他皱了皱眉。
“沈总。”他先开了口,声音还算平稳,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你怎么在这儿?”
沈砚霆看着他,表情很淡。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开口,语气随意得很。
“住在这附近。”
秦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住在这附近。
赵家老宅在东城这条胡同里,前后左右都是几十年的老住户,哪来的房子可住?
除非是新买的。
他一个沪上人,沈家的掌舵人,放着沪上的宅子不住,在北京买房子,还买到赵家旁边来?
“沈总什么时候在北京买房了?”秦野问,声音压低了。
沈砚霆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肩上的雪。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前阵子。这边清净,住着舒服。”
秦野看着他。两个男人站在雪地里,隔了几步的距离。
秦野穿深棕色,沈砚霆穿黑色,一个端正,一个清冷,同样高挑挺拔,同样气场压人。
胡同里没有别人,只有雪落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秦野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总,我出差回来,来看看我的未婚妻。”他说。
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砚霆脸上,“沈总住在这边,倒是挺巧的。”
沈砚霆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算不上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表情。
他听出了秦野话里的意思。“未婚妻”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宣布主权,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沈砚霆想起上次在茶室门口,秦野说的是“我女朋友”。
从“女朋友”到“未婚妻”,称谓升了一级,可有些事,称谓升得再高也没用。
“听说秦总这几天在港城谈了个大单。”沈砚霆开口,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和金家合作的,盘子不小。”
秦野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砚霆看见了。
他看见秦野的眼底暗了暗,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港城的事,他以为捂住了,但沈砚霆知道。不仅知道,还当着他的面轻飘飘地提了出来。
秦野看着沈砚霆,沉默了两秒。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飘着。
“沈总消息灵通。”秦野说,声音冷了些。
“做生意嘛,知己知彼。”沈砚霆说,语气很平。
“秦总在香港忙,赵家这边的事,我帮着照应了一下。老爷子住院,赵小姐一个人守着,不太容易。”
秦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砚霆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压着。
他没有提那张照片,没有提冯兰,没有提秦家和冯家的合作。
他只是说“我帮着照应了一下”,轻描淡写的,却每一个字都落在秦野心上。
老爷子住院,赵惊妤一个人守着。他在香港,沈砚霆在北京。
秦野忽然明白了。沈砚霆住在这里,不是巧合。
他从沪上飞过来,推了生意,搬到赵家旁边,在医院守夜,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他深深地看了沈砚霆一眼。
“沈总的心意,秦某记下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着,“赵家的事,以后不劳沈总费心。”
沈砚霆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些。
他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沿着胡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的,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一个角,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远。
秦野站在车旁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厚厚一层。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里流走,抓不住,也拦不住。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胡同,汇入主路。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帮我查一件事。”秦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沉的冷意。
“沈砚霆为什么来北京。什么时候来的,待多久,在北京买了什么房子,全部查清楚。”
那边应了一声。秦野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上二环,车灯在雪夜里切出两道暖黄色的光。他看着前方的路,下颌绷得紧紧的。
沈砚霆。他和赵家是有生意往来,新能源那个项目,他给了赵家一条活路。可那只是生意。
生意伙伴做到这个份上,推了沪上的盘子,在北京买房子,守在医院一夜,这已经远远超出合作的分寸了。
他图什么?
秦野心里其实有答案。他只是不想承认。
他想起刚才那个拥抱。赵惊妤僵在他怀里的那几秒,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蜷着。
她没有推开他,但她也没有靠过来。她的身体是僵的,呼吸是屏住的。
他以为她只是性子冷,不习惯亲密。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秦野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广场的灯光从车窗里滑过去,亮得刺眼。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目光沉沉的。
沈砚霆在赵惊妤身边,在他不在的时候,一步一步地站到了离她更近的地方。
秦野握紧了方向盘。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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