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就是太贪心了
秦野从赵家出来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他这几天在香港攒了一堆事,积压的文件堆了半张办公桌。
车在秦氏大楼地下停车场停稳,他拎着公文包上了电梯,一路上了顶楼。
办公室里灯亮着,他推门进去,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冯兰坐在他的办公椅上。
她翘着腿,脚上的细高跟勾在椅脚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着他桌上的文件。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笑,明艳张扬,像是这间办公室的女主人。
“回来了?”她开口,语气轻松得很,“香港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秦野站在门口,眉头拧了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悦。
“你怎么来了?”
冯兰把文件合上,搁回桌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他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外面搭着黑色短外套,裙摆刚到膝盖,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笑吟吟的。
“我来看看我的合作伙伴啊。”她伸出手,指尖在他大衣领口上轻轻点了一下。
“港城那单签了,我总得过来跟你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秦野偏了偏身,避开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的,但冯兰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她脸上的笑没变,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合同的事,电话里说就行。”秦野绕过她,走到办公桌后面,把公文包搁下来,脱下大衣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他坐下来,翻开文件,不再看她。
冯兰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他的背影。她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秦野。”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你在香港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秦野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港城,冯兰挽着他的胳膊走出餐厅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推开。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无所谓吧。
赵惊妤不会知道,冯兰也不会当真,这场合作就是场交易,各取所需。
可此刻冯兰坐在他对面,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忽然觉得一阵烦躁从心底涌上来。
“冯兰。”他放下文件,看着她,“港城的事,是生意。生意做完了,就完了。”
冯兰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因为赵惊妤?”
秦野没回答。但他下颌绷紧的弧度让冯兰明白了。
她的笑淡下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野,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她说,语气轻飘飘的。
“就是太贪心了。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舍不得放。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拉开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秦野坐在椅子里,看着面前那堆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而赵家这边,赵栝最近心情不错。
每天下午,他都会拄着拐杖出门遛个弯。从胡同口走到东四,再拐回来,差不多四十分钟。
出院之后他身子还虚,走得不快,但每天雷打不动。
这天下午,他又出了门,沿着胡同慢慢溜达。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凳上下棋。
石凳旁边支了张折叠小桌,棋盘摆在上面,黑白子码得整整齐齐。
对面空着一个马扎,像是等着谁来坐。
沈砚霆抬起头,看见赵栝,微微点了下头。
“赵爷爷。”
赵栝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那盘棋。
棋局摆得很讲究,开局平稳,中盘胶着,看得出来是认真在下,不是摆样子。他挑了挑眉。
“你怎么在这,一个人下?”
“没人陪。”沈砚霆说,语气很自然,“赵爷爷会下棋吗?”
赵栝哼了一声,走过去在马扎上坐下来。
他把拐杖靠在石凳旁边,拈起一枚白子,看了看棋盘,啪的一声落在右上角。
“让你三子。”
沈砚霆嘴角动了一下,拈起黑子应了一手。两个人就这么在槐树底下下起了棋。
赵栝棋风老辣,步步为营,攻守兼备。
沈砚霆的棋路偏稳,不贪,不冒进,每一步都留着后手。
一局下完,赵栝赢了半目。
“小子棋不错。”赵栝收了子,看着他说。
“赵爷爷厉害。”沈砚霆把棋子归位,声音很平。
第二天下午,赵栝又出了门。走到槐树底下,沈砚霆已经在那儿了,棋盘摆好了,茶也沏了两杯。
赵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接着下。
这局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赵栝输了。
“长进了。”赵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
沈砚霆笑了一下,没接话。
第三天,赵栝出门的时间比前两天晚了十几分钟。
沈砚霆还是在那棵槐树下,棋盘摆着,茶沏着。
赵栝坐下来下了一局,下到中盘的时候,沈砚霆忽然收子认输。
“赵爷爷,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站起来,把棋子收进盒里,“天色不早了。”
赵栝抬头看了看天。冬日天黑得早,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去了,胡同里的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沈砚霆收棋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算着时间走的。
每天这个时候,差不多是孙女下班回来的点。
他在这里陪自己下棋,等她快回来了,他就收棋走人。
从不碰面,从不刻意,不声不响的。
赵栝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看着沈砚霆把折叠桌收起来,动作利落,条理分明。
他看了几秒,忽然开了口。
“明天别在胡同里下了。”
沈砚霆收棋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赵栝拄着拐杖,表情淡淡的。
“来家里下。院子里暖和,有茶有座儿,不比这石凳强?”
沈砚霆看着他,没马上回答。赵栝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目光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砚霆沉默了两秒,把棋盘收进布袋里,点了点头。
“好。那麻烦赵爷爷了。”
赵栝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家走。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砚霆还站在槐树底下,拎着棋盘,目送他离开。
赵栝收回目光,继续走,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压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沈砚霆来了赵家老宅。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薄羽绒,看着比平时随和了些。
进门的时候在玄关换了鞋,客客气气地叫了声“赵爷爷”。
赵栝坐在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棋盘,茶也沏好了,一壶龙井,香气袅袅的。
“坐。”
沈砚霆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接着下棋。赵栝今天棋风比前几天更凶了些,步步紧逼,像是要试试这小子的底。
沈砚霆不慌不忙的,一步一应,守得滴水不漏。
一局下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赵栝赢了四目。
“今天手气好。”赵栝收了子,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
沈砚霆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开始收棋子。他收得很慢,一颗一颗地码进盒里。
赵栝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每天掐着点走,是怕碰见小妤?”
沈砚霆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赵栝。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后面藏着几十年的阅历和眼力,什么都能看穿。
沈砚霆沉默了两秒,把手里那枚棋子放进盒里,合上盖子。
“赵爷爷。”他开口,声音不高,“她订婚了。”
赵栝看着他,没接话。
“我住这边,是我想离她近一点。但我不会做让她为难的事。”沈砚霆说,语气很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回来之前我走,是不想让她看见我。她看不见,就不用想,不用烦。”
赵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瘦瘦高高的,坐在他对面,坦坦荡荡的,不躲不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么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嫁了别人,他娶了赵惊妤的奶奶。
一辈子过去了,有时候想起来,还是会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他把茶杯搁下来。
“明天还来?”
沈砚霆点了点头。
“来。”
他拎着棋盘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
赵栝坐在客厅里没动,听着玄关那边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院子里有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里。
赵栝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
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阿姨做了四菜一汤,热腾腾地摆了一桌。
赵惊妤给爷爷盛了碗汤,又给父亲夹了筷子菜,自己低头吃着。赵栝喝了两口汤,放下勺子,忽然开了口。
“文峰。”
赵文峰抬起头。“爸,怎么了?”
“最近沈砚霆那小子搬到咱们附近了。”赵栝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我下午遛弯碰见了他几次,下了两盘棋。棋不错。今儿请他来家里下了一局,院子里暖和。”
赵文峰愣了一下。“沈砚霆?搬到这附近?”
“嗯。就在旁边那条胡同。”赵栝夹了筷子菜,慢慢嚼着。
“人家好歹也是沪上来的,在咱们地界上住着,又帮过赵家不小的忙,咱们是不是该尽尽地主之谊。你有空让他来家里吃个饭。”
赵文峰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的。沈总上次帮了赵家不小的忙,是该请一顿。不过……”
他偏头看了看赵惊妤,“小妤不是有他微信吗?让她发个信息邀请一下就是了,方便。”
赵惊妤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爷爷。
赵文峰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赵栝低头喝着汤,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你跟他不是有合作吗?”赵文峰说,“微信上直接说一声就行,让他定个时间,咱们家请他吃顿饭。”
赵惊妤捏着筷子,心里翻了个个儿。自从那天晚上在胡同里说完那些话之后,她和沈砚霆就没有再联系过。
他没找她,她也没找他。
他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微信列表里,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不声不响。
她以为他们之间就这样了。各归各位,各安其事。
可此刻爷爷和父亲坐在对面,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小妤?”赵文峰叫了她一声。
赵惊妤回过神来,看了看爷爷。赵栝端着汤碗,目光从碗沿上方瞟了她一眼,然后收回去,继续喝汤。
她忽然觉得爷爷那双眼睛什么都知道。下午请人来家里下棋,院子里暖和,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赵栝是什么人?他下了几十年的棋,看人看秒事的眼力比谁都毒。
沈砚霆搬,过来多久了,为什么搬过来,每天又掐着点走是为什么,他怕是早就看一条明白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让她发个信息,请。
人来家里吃顿饭。轻飘飘的,像是顺手一桩小事。
“好。”赵惊妤点了点头,“我给他发。”
晚饭吃完,赵惊妤回了自己房间。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
手机搁在膝头,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打开着。沈砚霆的名字在最上面,头像是那张黑白山影,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好几天前。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请他来家里吃饭。爷爷的意思,父亲的意思。
她不能拒绝。她深吸了一口气,打了几个字。
「沈总,我爷爷想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感谢你上次帮忙。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回了。
「好。」
然后隔了几秒,【明天晚上可以吗?】
赵惊妤看着那个“好”字和“明天晚上可以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回得很快,语气很平常,像是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饭局。
她回了两个字。
「可以。」
那边没有再回。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床头。
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天晚上在胡同里,路灯下,他低头看着她,说“我所求不过一个你而已”。
他的目光灼灼的,烫得她不敢多看。然后她笑了笑,亮出戒指,说了那句“你可不能做男小三啊”。
他当时什么反应?她没看。她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她不知道他站在雪地里看了那扇门多久。
明天晚上,他要来家里吃饭。
赵惊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有些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烦他?不算烦。喜欢?谈不上。
可她不得不承认,刚才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那几秒,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闭着眼,把被子拉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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