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她好像在跟他闹小脾气
赵惊妤到淮扬菜馆的时候,秦野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已经倒好了两杯。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笑。
“来了。坐。”
赵惊妤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羊绒衫,头发盘着,耳上一对小米珠,脸上没什么妆,但灯光一打,整个人白得发光。
秦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去,把菜单推过来。
“你点。”
赵惊妤扫了一眼,点了两个菜,把菜单还给他。秦野又添了几个,叫了服务员。
包间里安静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的新闻,你看到了?”
赵惊妤靠在椅背上。“看到了。”
秦野点了点头。
“港城的事,我本来想等尘埃落定再跟你说。
和金家的合作是秦氏今年最大的盘子,冯家牵的线,冯兰代表她爷爷跟金家谈的。我负责后端资源和渠道对接。”
他语气坦然,像是在汇报工作。赵惊妤听着,没接话。
他解释了和冯兰的关系,解释了港城合作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件事她从新闻上看到,而不是从他嘴里提前听到。
“秦野。”她放下茶杯,“你今天找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秦野看着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赵惊妤低头看,是一份合作框架协议。封面印着秦氏集团的标志,标题写着“供应商合作协议”。
“秦氏和金家在港城的新能源项目,需要配套的零部件供应商。”秦野说。
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我让人评估过了,赵氏的技术团队做得出来。利润分成、账期、产能规划,都在里面。”
赵惊妤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条款写得很细,赵氏作为二级供应商,负责电池模组和电控系统的配套。
量不小,账期给到了九十天,比行业惯例长了将近一倍。
表面上看,这是一份对赵氏极为有利的合同。
秦野把路铺好了,门槛降到最低,只等着赵氏迈进去。
她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秦野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不看看细节?”
“看了。”赵惊妤说,“条款很优厚。但赵氏要做这个配套,得新开一条产线,前期投入不小。
秦氏回款周期九十天,加上原材料和人工,赵氏至少要垫三个月的现金流。这三个月,我们得自己填。”
秦野没说话。
“还有,”赵惊妤继续说,“这份合同绑的是秦氏和金家的项目。
三年周期,赵氏的产能被锁死,议价空间被压住,所有精力都投在秦氏的盘子里。
到时候秦氏要调整方向,赵氏连退路都没有。”
她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这份合同对赵氏来说是根绳子。看着是拉一把,其实是把赵氏拴在你的桩子上。”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秦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你跟沈砚霆合作的时候,怎么不是这么想的?”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赵惊妤抬眼看他。
“沈砚霆给你的那两份协议,哪一份不是把赵氏绑在沈家的车上?”
秦野说,每个字都压着,“你接了他的,为什么拒我的?”
赵惊妤看着他,没有躲。
“沈砚霆给赵家的,是赵家当时最缺的东西。城商行的贷款下不来,项目保不住,赵氏要断粮。
他给的路,是让赵家活下来。
代价是让出一部分利益,但赵氏的根基没动,产线没动,人没动。之后赵家还可以自己走。”
她顿了一下。“你这份合同,是让赵家跟着秦家走。三年之后,赵氏的产线只能做你秦氏的东西,客户只有你秦氏一家。
到时候你让我往东,我往不了西。这不是合作,是依附。”
秦野的眸子沉下来。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惊妤,我是在帮你。”
“我知道。”赵惊妤说,“但赵氏现在需要的是稳住。不能跨得太大。跨大了,摔下去就起不来了。”
秦野看着她。她坐在对面,月白色的羊绒衫衬着一张清冷的脸,眉眼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的笃定。
她说“赵氏不能跨得太大”,语气像是在分析别人的事,冷静得让他心里发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场酒会上,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香槟一直没喝。有人过去跟她说话,她笑一下,笑完就不理人了。
那时候他觉得她冷,觉得她傲。
此刻坐在她对面,他发现她的冷和傲底下,是一种他从未在别的女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她太清醒了。
“赵惊妤。”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觉得,这份合同是我想控制赵家?”
赵惊妤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秦野,我们订婚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联姻是联姻,生意是生意。”
她说,“我信了。所以今天这份合同,我拿它当生意看。
生意上讲的是各取所需,赵氏现在需要的,不是一条拴在别人桩子上的路。”
秦野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
“赵家可以靠自己。”赵惊妤说。
包间里安静下来。秦野看了她很久,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赵惊妤只看见他的侧脸绷着,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来。
“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他拿起外套,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合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赵惊妤点了点头。
秦野看了她两秒,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很快消失了。
包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桌上的菜刚上来两道,热气还在飘。
她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把空了的椅子。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红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
酒是秦野点的,开了没怎么喝。
她端起杯子,晃了晃,仰头喝了。
酒是涩的,入喉有点烈。
她把杯子搁下来,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外边看看。
走廊里灯光昏黄。她走过隔壁包间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扇虚掩的门后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柳屿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对面坐着两个朋友。
他方才出来上厕所,正好看见赵惊妤进包间。
他站在走廊拐角看了几秒,掏出手机对着她的侧影偷拍了一张。
照片里,赵惊妤站在包间门口,月白色的羊绒衫衬着一张清冷的脸,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
她微微垂着眼,嘴角没什么表情,但那种疏离的美感让柳屿看了好几遍。
他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沈砚霆。
「又碰到了绝色美人啊。」
沈砚霆回得很快:「你在哪?」
「淮扬菜馆啊,东三环这家。」
「睡了。」
柳屿撇了撇嘴,发了个“无趣”的表情包过去。
沈砚霆没再回。
柳屿把手机揣起来,摇了摇头,回包间继续吃饭。
沈砚霆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和深色长裤。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几秒。
她的侧脸,她的眉眼,她微微垂着眼的那个样子。
他锁了屏,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和大衣出了门。
从赵家旁边的胡同到淮扬菜馆,开车不到二十分钟。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
冬夜的冷风从车窗缝里渗进来,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靠着椅背,看着淮扬菜馆的门口。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赵惊妤从里面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头发盘着,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上自己的车,她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但她摆了摆手,示意司机在后面跟着,然后一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她走得慢,步子不急不缓的,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头发被吹散了几缕,拂在脸侧,她也不管。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砚霆发动了车子,远远地跟在车后面。
他没有开车灯,就靠着路灯和前面车尾灯的光,隔着一段距离,慢慢地跟着。
她走一段,他挪一段。
他看见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件黑色大衣宽宽大大的,裹着她纤细的身形,从背后看过去,肩窄腰细,两条腿在路灯下迈着,一步一步的。
她走得很稳,背脊挺直。但他总觉得那个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是倔强,是疲惫,还是一种她从来不肯让别人看见的孤独。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棵行道树下面停下来。
她站在那儿,仰头看了看天,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吐了一口白气。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替她拉开车门。
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汇入了车流。
沈砚霆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远去。
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很久没动。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总?”刘特助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睡意。
“帮我查查秦野最近有什么动作。”
沈砚霆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低,“港城的合作,秦氏和冯家的往来,还有他最近跟赵家接触的细节。全部查清楚。”
刘特助在那头飞快地清醒过来。“现在?”
“现在。”
“明白了。”
挂了电话,沈砚霆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赵惊妤的对话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在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赵惊妤那边,手机震了一下。
她刚到家,坐在床上,头发散着,正准备去洗澡。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沈砚霆。
她看着那两个字,揉了揉脑袋。
今天已经够累了。
拒了秦野的合同,听了一堆解释,喝了一杯涩酒,走了七八分钟的路。
她不想再应付任何人了。
不想得体,不想周到,不想考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任性一次。
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不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丢在床上,起身去洗澡了。
沈砚霆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莫名的嘴角弯了一下,轻笑了一声。
有些意外她会这么回。
她好像在跟他闹小脾气,耍小性子!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里面有一种很深的、藏得很好的东西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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