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阿姨,佛跳墙呢?
小年这天,北京又飘了雪。
赵家老宅里暖融融的,阿姨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到了晚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赵栝今天高兴,开了瓶陈年花雕,给赵文峰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赵惊妤不喝酒,倒了杯热姜茶。
“小年快乐。”赵栝举杯。
“小年快乐。”赵文峰和赵惊妤跟着举杯。
乖乖趴在赵惊妤脚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板。
赵惊妤低头看了它一眼,夹了一小块没有调料的鱼肉搁在小碟子里放到地上。
乖乖立刻把脑袋埋进去,吃得尾巴乱摇。
吃完饭,赵栝照例上了楼,赵文峰在客厅看了会儿新闻也回了房间。
赵惊妤帮阿姨收拾了碗筷,就抱着乖乖上了楼。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衣,头发刚洗过,散在肩上一片乌泱泱的,发尾垂到腰窝,衬得整个人清凌凌的,像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屋里暖气足,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把乖乖放在床上,自己靠着床头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沈砚霆发的。
「小年快乐。」
赵惊妤打了四个字回过去:「小年快乐。」
那边很快又弹了一条:「在干什么?」
赵惊妤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枕头旁边的乖乖,小家伙四脚朝天,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
她拿起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它刚吃完,晕碳了!」
沈砚霆回得很快:「你到窗前。」
赵惊妤愣了一下,抱着乖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然后她愣住了。
窗外的夜空亮了。
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天际绽开,金色的、银色的、绯红色的,一簇接一簇,把整片夜幕炸成了流光溢彩的画布。
焰火的光芒映在雪地上,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都染上了颜色。
整座北京城好像都亮了起来,远处的天际线在烟火中若隐若现。
赵惊妤抱着乖乖站在窗前,仰着头,怔怔地看着。
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落下、消散,又绽放。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她去地坛看灯会,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爷爷还年轻,能把她举过头顶。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沈砚霆:「看下面。」
赵惊妤的目光从天空移到楼下。
胡同里那盏路灯亮着暖黄的光,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旁边靠着一个人,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沈砚霆。
他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头发上也有,可他像是浑然不觉。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和漫天烟火,他仰着头看她,目光穿过夜色和雪幕,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很浅,可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藏了很久,终于不用再藏了。
赵惊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抱紧乖乖,转身趿上拖鞋,快步往楼下走。
头发散在肩上,发尾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月白色的睡衣被走廊的灯映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捧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雪。
她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沈砚霆从车旁边走过来,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披散的长发,再到她身上那件薄薄的真丝睡衣,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你穿这么点就下来了?”
他说着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拽出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把羽绒服裹在她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可指尖带着一点急,像是怕她冻着。
羽绒服宽宽大大的,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散在肩上的头发。
他还嫌不够,又把领口的扣子给她扣上了。
赵惊妤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因为过节,还是因为烟花,里面映着满天的光和面前的人影。
她抱着乖乖,乖乖也仰着小脑袋,黑眼睛圆溜溜的,看着沈砚霆,尾巴摇了两下。
沈砚霆低头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上,裹着他的羽绒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她的头发散了一背,乌黑油亮的,衬得皮肤白得透光。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御庭酒店的大堂,她弯腰捡簪子,头发散了一背。
那时候他觉得她美,美得清冷,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此刻她站在雪地里,裹着他的羽绒服,头发上落着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觉得她比那时候还要好看。
好看得让他胸口发烫。
“吃饭了吗?”她问。
沈砚霆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他看着她,没说话。
赵惊妤想了想,把乖乖往他怀里一塞。
“帮我抱一下。”
她转身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一楼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父亲和爷爷的房间都黑着灯。
她踮着脚往厨房走。阿姨今天做了不少菜,有些根本没上桌。
她打开冰箱,里面码着好几盒没动过的菜。
红烧肉、清炒虾仁、糖醋小排、油焖大虾,还有一碟子凉拌海蜇。
她找了个饭盒,每样夹了一些,堆得满满的,加热了下。
然后她看见灶台旁边搁着一个白瓷盅,盖子盖着,上面还搭了块干净的纱布。
佛跳墙。
阿姨晚上特意温着的,说是明天早上给父亲喝的。
赵惊妤看了一眼那盅佛跳墙,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
她犹豫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那盅佛跳墙抱了起来,搁在饭盒旁边。
她找了个托盘,把饭盒和佛跳墙都放上去,蹑手蹑脚地出了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赵文峰的房门忽然响了一下。
她吓得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门开了,赵文峰穿着睡衣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看。
“小妤?你还没睡?”
“嗯,有点饿,找点吃的。”赵惊妤把托盘往身后阴影处藏了藏,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赵文峰打了个哈欠。“早点睡。”然后关上了门。
赵惊妤站在原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端着托盘,以最快的速度溜出了门。
沈砚霆抱着乖乖站在台阶下,看见她端着满满一托盘东西出来,愣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把托盘递过去,眼睛亮亮的,鼻尖微微泛着红,嘴角挂着一个藏不住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诺,给你的。”
沈砚霆接过来,低头一看。
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烧肉、虾仁、小排、大虾,旁边还有一盅汤,瓷盅里还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上,裹着他的羽绒服,头发散了一背,脸蛋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还有一份佛跳墙。”她指了指那个白瓷盅,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偷的我爸明早的口粮。”
她站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偷了爸爸的早饭。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看着他,等他接过去。
他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他端着托盘,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里面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漫了上来。
他抱着乖乖,端着托盘,往车边走。赵惊妤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上了车。
他把托盘搁在车桌板上,打开饭盒的盖子。热气扑上来,香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又夹了一块小排,酸甜适口。
然后他打开那个白瓷盅,佛跳墙的香气一下子充满了整个车厢。
他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鲜得他闭上了眼。
赵惊妤趴在座椅靠背上看着他。她的脸离他很近,一双眼睛清亮亮的,期待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他和她之间的空隙里,发尾扫过他的手臂,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他睁开眼,偏头看着她。
她的脸就在他面前,眉眼清冷,可此刻那层冷意全化了,露出一种很少见的、带着孩子气的柔软。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雪簌簌地落,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可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怎么移开过。
她看着他吃。乖乖窝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她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抬起头看他。
他已经把饭盒里的菜吃了一大半,佛跳墙也见了底。
她看着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嘴角弯了一下。
车厢里暖气烘着,佛跳墙的香气还没散,窗外的烟花还在零星地绽放。
她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乖乖,看着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的光影里明明灭灭,轮廓利落分明,嘴角一直挂着那点弧度。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暖和得不像话。
第二天早上,赵文峰起了个大早。他洗漱完换了衣服,神清气爽地走进餐厅。
阿姨正在摆早饭,看见他出来,说了声“早”。
赵文峰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等着他的佛跳墙。
他昨晚特意让阿姨温着的,就等着今天早上喝这一盅。
佛跳墙这东西费功夫,做一次不容易,他馋了好几天了。
等了一会儿,阿姨端了粥、包子、小菜上来,唯独没有那盅佛跳墙。
赵文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
他忍不住开口了。
“阿姨,佛跳墙呢?”
阿姨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后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为难。
“赵总……那个佛跳墙……”
“嗯?”
“没了。”
赵文峰愣了一下。“没了?什么意思?”
阿姨的表情更尴尬了。
“昨晚我明明温好放着的,今早起来一看,没了。连盅都不见了。”
赵文峰皱起眉。“没了?谁拿的?”
阿姨摇了摇头。就在这时,赵惊妤从楼上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家居衫,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的气色比平时好了不少,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她走进餐厅,在赵文峰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
赵文峰看着她。“小妤,你昨晚有没有看见厨房里那盅佛跳墙?”
赵惊妤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低头喝了口粥,抬起头,表情很平静,只是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哦。那个啊。”她说,语气很随意,“昨晚我饿了,喝了。”
赵文峰看着她。
“你喝了?”
“嗯。”
“一整盅?”
“嗯。”赵惊妤低头扒粥,不看他。
赵文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闺女。
她今天神色如常,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赵惊妤是什么人?
她平时吃饭跟猫似的,一盅佛跳墙里的料够她吃三天的。
她能一个人喝完一整盅?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耳尖。红的。
赵文峰端着粥碗,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他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喝了口粥,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同一个问题。
他那盅佛跳墙,到底去哪儿了?
而赵惊妤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她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砚霆发来的消息。
「佛跳墙很好喝。替我谢谢爸,不对,是赵叔。」
赵惊妤差点把粥喷出来。
她飞快地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面色如常。
赵文峰正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赵惊妤端起粥碗,把脸埋进去。
她盯着碗里的粥,耳尖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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