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曲辕犁

三日沉寂，悬挂在万朝穹顶的巨型光幕再次泛起涟漪。

波纹荡漾开来，原本昏暗的天幕陡然明澈。各朝各代的百姓停下脚步，农夫把锄头插在泥里，兵卒按着腰间佩刀仰头凝望。未央宫前刘邦放下手中竹简，谨身殿内朱元璋猛地抬头，咸阳宫外嬴政负手走出殿门。

光幕正中，桌案明净。

左砚辞坐在一侧，正低头调试着支架上的设备。嬴阴嫚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慢悠悠吸着温热的纯牛奶。白色奶沫沾在她唇角，她浑然不觉，只睁大双眼看着面前跳动的弹幕界面。

现代居室的落地窗外车水马龙，高楼如林。

嬴阴嫚咽下牛奶，手指在控制屏上按动几下，清脆的嗓音顺着天幕传遍四海：“父皇，大兄，你们在咸阳可还安好？这几日天热，咸阳宫里可曾用冰？”

话音落下，咸阳宫外一片肃静。

百官跪伏在青石地砖上，连呼吸声都收敛干净。李斯垂着头，目光斜向台阶顶端那道玄黑色的身影。

嬴政站在阶前。黑底红纹的衮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悬着的定秦剑沉重冰冷。他看着光幕里脸色红润、衣着利落的女儿，指腹在剑柄上摩挲了一寸。

他想问女儿在后世住得惯不惯，想嘱咐她孤身在异世切莫轻信旁人，更想说一句照顾好自己。

喉头滚动两下，说出口的话却硬邦邦砸在石阶上：“咸阳一切如常。深海之物已分赐有功将士与修渠民夫。寡人无恙，大秦亦安。”

天幕的光屏上随之浮现出一行由黑色墨字转化而成的系统提示。

简短，冷硬，带着君临天下的距离感。

但嬴阴嫚太懂自己的父亲。她看着那行字，眉眼弯了弯，唇角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

紧接着，弹幕区刷出大批淡金色的字迹。

【扶苏：小妹安心，咸阳宫内冰鉴充足，父皇安泰，诸位弟妹亦皆安好。后世虽好，终究离家万里，务必好生照料自身。】

【公子高：对啊小妹！我们前日才得了父皇赏赐的巨蟹，肉多膏厚，滋味绝妙！过两日我们便要领命出关，去外头圈地了！你在那边只管放宽心玩耍！】

【将闾：小妹，若在后世缺了银钱使唤，便给父皇传话，大秦纵然倾库，也定不叫你受委屈！】

一句接一句的弹幕在天幕上滚动。诸公子公主争先恐后，言语间满是寻常人家的熟络关照。

咸阳内宫，一处偏僻幽暗的禁苑之内。

胡亥披头散发趴在冰凉的夯土地上，身上只裹着一件污脏的麻布单衣。门窗被粗木死死封死，唯有一尺见方的换气小孔能窥见外间的天空。

光幕投射出的光亮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听着光幕里嬴阴嫚那无忧无虑的声音，看着天幕上兄长们欢快的字句，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喘息。赵高已被活着车裂，他的生母已投井自尽，往日里围绕在他身旁的那些寺人宦官全被坑杀。整个咸阳宫，已经完全将他遗忘在阴暗的角落。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在天上享福……”胡亥十指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翻卷，鲜血淋漓，“父皇！我才是你最宠爱的儿子！父皇——！”

门外看守的甲士长戟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闭嘴。再敢喧哗，拔了你的舌头。”甲士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起伏。

胡亥瘫倒在烂泥里，眼底满是疯魔与死寂。

直播间内。

左砚辞收拾好台面，伸手在嬴阴嫚头顶轻轻揉了一把：“行了，家常话留着下播慢慢聊。诸朝的陛下们已经在催了，再不拿东西出来，老朱估计要把私房钱砸碎在光幕上了。”

嬴阴嫚吐了吐舌头，放下空牛奶杯，乖巧坐正。

光幕下，大明谨身殿内的朱元璋干咳一声，默默收回了按在袖口金锭上的手，扭头瞪了朱标一眼：“这后世小子，眼睛长在天上不成？咱什么时候着急了？”

朱标抿嘴忍笑，不敢接话。

天幕画面收缩，聚焦在左砚辞面前的案几上。

左砚辞从旁边取出一卷极其厚重的明黄色牛皮纸，解开系带，缓缓平铺在长桌上。

镜头拉近。

纸张上不是金银珠宝，不是长生丹药，甚至不是任何一件成型的兵刃火器。

那是一幅用极其精确的工笔线条绘制而成的器械构造图。正视图、侧视图、仰视图，各处细小的榫卯结构被拆解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尺寸、弧度角度，以及用现代力学分析得出的受力点与重心分布。

图纸正上方，横着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

曲辕犁。

诸朝帝王全都愣住了。

刘邦抓了抓脖子，眯起眼睛端详半天：“萧何，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弯弯曲曲一根木头，底下挂个铁片子？神仙不是该卖点长生药，或者能百步穿杨的神弩吗？”

萧何却直勾勾盯着那图纸上的犁辕弧度，半步不移，瞳孔骤然收缩：“陛下……这不是寻常物件，这是农具。这是耕地的犁！”

“农具？”刘彻霍然起身，走到殿前石栏边，目光死死钉在图纸上，“后世之器，第一件竟是农器？”

左砚辞的声音在天幕中回荡开来，平稳，清晰：

“华夏万方，百代兴亡，归根结底在一个‘粮’字。历朝历代，皆言以农为本，但究竟如何为本？”

左砚辞指尖点在图纸最核心的弯曲木梁处。

“诸位眼下所用的，多为直辕犁。二牛抬杠，三人跟耕。回转极其困难，犁身沉重，入土浅，耗费牲畜脚力，更耗费壮劳力。稍遇黏土硬土，便极易断辕折铧。”

“而这卷图纸，名为曲辕犁，又称江东犁。”

左砚辞伸手从桌底取出一个一比五缩小的精钢实木模型，置于镜头正中央。

“其一，改直辕为曲辕，犁架变小，重量大减。无需两头耕牛，一头牛，甚至人力强拉，亦可轻松前行。”

“其二，增设犁评与犁箭。只需推进或退后梢木，便可自如调节入土之深浅。浅可破草皮，深可翻生土。”

“其三，增加回转灵活之犁盘。至田头地角，转弯自如，一人一牛，进退由心。”

话音落下，天幕中播放起一段现代模拟复原的农田实测影像。

水田之中，烂泥及膝。一头中等体型的黄牛套着曲辕犁，后方只有一名精瘦农夫扶辕前行。泥浪翻滚如波涛，深黑色的肥沃泥土被整齐利落地翻到两侧，没有半分滞涩。到了水田转角处，老农仅单手一别犁柄，耕牛轻轻一带，犁头顺畅画出一道弧线，瞬间调头开犁。

效率翻倍，省力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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