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雪原猎杀
无人区的第三天,雪还是没停。
队伍在雪原上搜了整整两天,啃冻干粮,睡雪窝子,每个人的眉毛上都挂着白霜,像一夜之间都老了二十岁。
第一天,一无所获。
白毛风刮起来,天地间就剩一种颜色,白得人眼睛生疼,两个新兵蛋子没戴雪镜,半天就肿了眼,让老兵拿雪搓了半天才缓过来。
夜里宿营,挖雪窝子,三个人挤一个窝,体温焐着体温,就这么扛一宿。
向导班长跟新兵念叨,在无人区,睡觉是技术活,睡死了会冻死,睡轻了顶不住,得睡得跟猫似的。
那帮残部很狡猾,专门挑着风大的时辰挪窝,脚印让白毛风一抹,半个时辰就平了。
他们还不走直线,专绕着雪坡的反斜面兜圈子,有两次,队伍明明咬住了痕迹,追出去二里地,痕迹凭空断了,人家是从断崖上拿绳索吊下去的。
赵虎气得直骂,这帮耗子,成精了。
林北倒不急,痕迹断一次,范围就缩一圈,狐狸再猾,也得吃饭睡觉。
第二天晌午,风向变了。
带路的边防向导班长忽然蹲下身,从雪里拈起一截压断的枯枝。
断口还新着,茬子发白,没被风雪打过。
“有人打这儿过,不超过两个时辰。”
向导班长的手指头在断口上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两个人抬着重物,枝子是肩膀蹭断的。”
林北多看了这个满脸冻疮的老兵一眼,这双眼睛,在北境的雪里泡了十几年,比猎犬还毒。
林北蹲下去,顺着枯枝的方向往前看,雪窝子里,隐隐约约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印子很怪,一步是一步,间距像拿尺子量过,深浅也像匀过劲——这是有人在倒退着走,用树枝扫着身后的脚印。
林北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老手。”
“扫得再干净,树枝扫过的地方,雪是松的,风一吹,两边高中间低,瞒得过人眼,瞒不过风。”
顺着这道浅浅的雪槽往前追,半个时辰后,又有了新的发现。
雪堆里,埋着半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还有一截啃剩下的骨头。
骨头上的肉丝剔得很干净,牙印参差,饿极了的人啃的。
“快到头了。”
林北把骨头丢回雪里。
叶承业蹲在旁边,拿树枝拨开雪层看了看:“组长,他们连骨头都埋,是不想留痕迹。”
“埋了还让人刨出来,说明断粮断得急,埋得手忙脚乱。”
林北站起身,望着山坳深处。
“断粮的人,最危险,也最舍不得死。”
“他们囤的吃食见底了,等风雪一小,肯定要越境。”
傍晚时分,侦察哨摸回来报告:前面山坳里,有一座废弃的猎人木屋。
木屋是早年间进山的老猎人盖的,荒废了十几年,猎人留下的窝,倒让一帮耗子先住上了。
林北亲自抵近侦察。
他贴着一道雪棱,一寸一寸往前爬,爬到距离木屋三百米的一处凹地,举起望远镜。
这一段路,他爬了足足一个时辰,爬几步,停一停,把身子在雪里再埋深一分。
望远镜里的木屋,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木屋不大,两间,背靠断崖,正门对着一片开阔的雪坡,位置选得很刁,易守难攻,视野还好。
烟囱里冒着烟,青灰色的一缕,刚冒头就被风扯碎。
门口有哨兵,裹着兽皮大衣,缩在墙垛子后面,缩得像只冻僵的刺猬,半个时辰换一班,换岗的路线都踩得极刁钻,专走雪坡的反斜面。
木屋窗户上堵着麻袋,只留了两道缝,缝里偶尔有枪管的反光一闪而过,屋里至少架着两挺火器。
烟囱的烟,时浓时淡,浓的时候,说明屋里在添柴做饭,人齐;淡的时候,说明留人看火,其余在睡觉。
“正规军的路数。”
林北放下望远镜,心里有了数。
二十几条漏网的鱼,炸完哨所不跑远,缩在这儿,是在等风雪停,等一条越境的活路。
回到队里,天已经擦黑了。
林北把各队主官叫到雪窝子里,借着手电的微光,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图。
“木屋两间,断崖在背后,正面是雪坡,只有两条道能走:正门,和屋后断崖下面那条冰沟。”
他拿树枝点了点图。
“赵虎,你带十个人,从正面雪坡摸上去,主攻。”
赵虎咧嘴一笑:“正面好,正面敞亮,省得这帮耗子东躲西藏。”
“叶承业,你带十个人,绕到断崖底下,堵住冰沟,断了他们往山里跑的念想。”
“顾清商,你带狙击手,上东侧制高点,屋里出来一个,你点一个。”
顾清商没说话,只是抬手,把狙击枪的背带紧了紧,点了点头。
她选的狙击位,林北看过,风雪夜里,八百米的有效射程,正好罩住木屋的所有门窗。
“我带剩下的人,在侧翼雪线上埋伏,专打漏网的。”
叶承业忽然开口:“组长,抓活的的事,交给我,断崖底下跑出来的,我给你留个喘气的。”
“记住你说的,喘气的就行。”
“向导班长,你带两个人,封住东南那道雪梁子,那儿看着平缓,其实是唯一的逃路。”
向导班长啪地一个立正:“龙帅放心,雪梁子上,我连只兔子都不放过去。”
树枝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把木屋整个圈了进去。
“一句话,二十几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跑。”
“放跑一个,国境线那边就得用人命再填一回。”
赵虎摩拳擦掌,压着嗓子:“组长,啥时候动手?”
林北抬头看了看天:“不急。”
“风雪夜,醉鬼多,岗哨懒,老天爷都给咱们排好时辰了。”
赵虎嘿嘿一笑,把机枪的子弹带又理了一遍。
“等风雪再大一点,等他们换完最后一班岗,等屋里的人睡沉。”
“记住,这种仗,赢不赢在枪法,在藏得稳不稳。”
“谁提前暴露,谁就是害了全队。”
命令传下去,五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散进风雪里,像一把沙子撒进了雪堆。
半小时后,各就各位的讯号挨个传回来,全是两短一长的叩击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林北趴在侧翼的雪窝里,一动也不动。
雪从领口往里钻,他身下的积雪被体温焐化了一小片,又很快冻成冰壳,把迷彩服和冻土粘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扯着皮肉生疼。
他纹丝不动。
这雪窝,他一趴就是两个时辰,换旁人早僵了,他倒像长在了雪里。
旁边三米外,一个玄甲营老兵把半张脸埋进雪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的霜花结了薄薄一层冰,眨一下眼,都能听见冰碴碎裂的轻响。
再远一点,一个第一次参加潜伏的新兵,冻得直打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老兵从雪里伸过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盖,捏了捏:“咬牙,挺过这一阵,你就是老兵了。”
那新兵深吸一口气,把颤抖一点一点咽了回去,再也没出声。
时间一点一点爬过去,慢得像冻住了。
雪窝子里,没人说话,只有风雪掠过雪棱的呜咽,一阵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拉一把走调的胡琴。
林北在心里把进攻的路线又过了一遍,每个位置,每个火力点,每种意外,都推演到了。
木屋里透出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人影晃来晃去,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烤火,隐约还有划拳的声音。
那窗纸是后糊的,糊得歪歪扭扭,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块一胀一缩的肚皮。
这帮残部,在这座木屋里,做着越境逃生的美梦。
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推开窗撒尿,嘴里还哼着小调,哼的是境外的曲子。
制高点上,顾清商的十字线,在他脑门上停了三秒,又缓缓移开。
耳机里传来赵虎压得极低的嗓门:“多好的靶子,咋不敲了?”
“时辰未到,都把嘴闭上。”
他们不知道,屋外的风雪里,五十个人,已经把他们围成了一只铁桶。
二更天,风雪猛地又急了一层。
鹅毛般的雪片子斜着砸下来,天地白茫茫一片,像倒扣了一口巨大的白锅,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
门口的哨兵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骂骂咧咧地跺着脚,恨不得把满天的雪都骂化了。
木屋里的火光,在窗纸上一晃一晃,晃得越来越弱——他们添完了最后一根柴,准备睡了。
林北趴在雪窝里,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狙击枪从雪里抬了起来。
枪身冰凉,贴在他的脸颊边上,像一只熟睡的兽。
他最后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残光的窗。
表针指在二更过半,正是人睡最沉、岗最疲的时候。
小白山的三个娃娃,爸妈还在家等信儿。
那个十九岁的新兵,信里说要给妈堆一个最大的雪人。
雪人还没堆,人先没了。
这笔账,得让木屋里这帮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
风雪再大,也大不过这笔账。
今天,先收第一笔。
林北的手指,轻轻搭上了扳机:“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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