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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重返北境


军车连夜赶到军用机场,运输机呼啸着扎进夜色,一路向北。

舱外,江南的暖湿气流一层一层褪去,舷窗上渐渐结起冰花,像有人拿刻刀,在玻璃上雕出了一片冰林。

云层之上,几架飞机正在快速行进。

机舱里很安静,三十名玄甲营老兵靠着舱壁闭目养神,枪都抱在怀里。

赵虎睡不踏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铁皮罐子,颠得脑仁疼。

林北没睡,他望着舷窗外的夜色,脑子里全是那座哨所。

小白山哨所,他去查过四次岗,最后一次是去年开春,哨所门口的格桑花刚冒芽。

哨长是个爱笑的川兵,泡得一手好花茶,每次见他来,都要硬塞一杯,嘴里还念叨,龙帅,山上寒,暖暖胃再走。

如今,哨所没了。

凌晨四点,北境,军用机场。

运输机碾着跑道上的积雪停稳,舱门打开,一股白毛风灌进来,像一堵冰墙,迎面砸在人脸上。

林北第一个走下舷梯。

北境军区司令亲自带队,边防各部的将领一字排开,几十号人齐刷刷地敬礼,雪地皮靴磕出一片脆响:“龙帅。”

机场两侧,列队的战士们齐声呐喊:“龙帅!”

“龙帅!龙帅!”

上千条嗓子拧成一股,声浪掀起来,把跑道边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机场上空的雪幕,都像被这声浪撕开了一道口子。

队伍前排,几个五年兵龄的老兵喊得最凶,嗓子劈了,还在喊。

雪落在锃亮的钢枪上,落在战士们年轻的眉毛上,白了一层,没一个人抬手去擦。

林北站定,抬手回礼。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生疼,可他心里比脸上更疼。

这些面孔,他太熟了。

守了五年,一起巡过边,一起挨过冻,一起在除夕夜分过一锅冻饺子。

他离开北境才几个月,哨所就塌了一座,三个娃娃没了。

走的时候,他跟这帮人拍过胸脯,说家交给你们,我放心。

如今人回来了,交代,得给。

“弟兄们,辛苦了。”

林北放下手,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风雪都静了一瞬。

北境司令大步迎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军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瘦了,也黑了,江南的水土,不养人啊。”

“王司令,您头发可白了不少。”

“愁的,你走了之后,这帮崽子没人镇得住,一个个都快上房揭瓦了。”

两个老战友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完,王司令的眼圈却红了。

“我回来了。”

就四个字,队伍里不少老兵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有个老兵后来跟新兵说,龙帅说"我回来了",跟说"我到家了",是一个意思。

车队直奔军区指挥部,会议室里,沙盘已经摆好,参谋们进进出出,空气里全是硝烟般的紧绷。

墙上的作战地图,红蓝箭头标得密密麻麻,一台电炉子烧得通红,可屋里的人,没一个觉得暖和。

北境司令亲自汇报,手里的长杆点在沙盘上。

“渗透进来的,是圣殿残部黑卫,二十余人,都是亚洲总部那一战漏网的鱼。”

“名单我们对着白凉道的布防图核过了,个个手上都有血债,都是死硬到底的角色。”

长杆移向雪山深处。

参谋把一叠现场照片铺在桌上:哨所的残骸,炸塌的墙体,雪地上凝固的黑色痕迹。

还有三张照片,是三名牺牲战士的遗物:一个没吃完的冻梨,一封写到一半的家信,一双纳得厚厚的鞋垫。

那封家信是那个十九岁的新兵写的,信里说,妈,北境的雪可大了,等我回去,给你堆一个最大的雪人。

林北把那封信,轻轻放回桌上,放得很慢,很轻。

“炸完哨所,他们就钻进了这片无人区,边防军拉网搜了三天,连个脚印都没摸着。”

林北盯着沙盘,那片白色区域连绵起伏,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说说那三个战士。”

司令的声音沉了下去。

“哨所一共五个人,炸了的时候,两个重伤,三个当场牺牲。”

“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十九。”

“牺牲的三个人,档案都在这儿,家里的情况,部队已经派人上门了。”

桌上三个档案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三块砖,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十九岁,林北的手指在沙盘边上,轻轻叩了两下。

“十九岁,当兵才一年,家里就这一个娃。”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

“龙帅,让我带人进山。”

赵虎霍地站起来,胸膛起伏。

“二十几个杂碎,我带一个连进去,挖地三尺也把他们刨出来。”

“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挨了炸还不跑,缩在无人区里等什么?”

方子鸣走之前的分析,林北一直记着:这伙人不像是单纯逃命,更像是在等接应。

等谁接应,等到了之后往哪儿去,得抓个活的,亲口问出来。

林北摇了摇头,压了压手:“坐下。”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长杆点进无人区腹地。

“无人区方圆几百里,沟壑纵横,这个季节,零下四十度,白毛风一刮,十步之外看不见人。”

“生人进去,不用敌人开枪,老天爷就收走一半。”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顿。

“我在北境守了五年,这片山,哪条雪沟能藏人,哪个背风坡能过夜,哪段冰面能走人,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这一趟,我亲自带队。”

会议室里没人争了。

司令重重点头:“我把最熟悉地形的边防老兵,全给你调过来。”

散会后,林北回了趟老营房。

营房还是老样子,通铺,铁架床,墙上的军容镜擦得锃亮,床头的子弹箱还是他当年钉的。

炊事班的老王头听说龙帅回来了,颠颠地跑来,塞给他两个烤得焦香的土豆。

“你当年巡边回来,就好这一口,灶上一直给你留着火。”

土豆烫手,林北掰开,热气腾起来,糊了满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个巡边归来的深夜,也是这样,一个烫手的土豆,一屋子熟睡的鼾声。

那时候的北境,虽然苦,可夜里睡觉,哨所的门不用锁。

他打开自己的旧柜子,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像等了他很久。

林北脱下呢子军装,换上旧迷彩,一颗一颗系好扣子。

迷彩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肩头的颜色晒得比别处浅,左胸的口袋上,还有一道磨破的口子——那是五年前第一次巡边,被铁丝网刮的。

他没舍得补,补上了,就不是原来那身了。

镜子里的人,眉眼没变,可他自己知道,这身迷彩一上身,江南的龙帅就收了,北境的兵,回来了。

老王头扒着门框看了半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这个味儿了,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话一点不假。”

赵虎、叶承业、顾清商,也都换好了装备。

顾清商调试着狙击镜,忽然开口。

“这片的雪,我熟,当年跑货,我在这种雪里睡过半个月。”

林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带路的时候,你走我旁边。”

出发前,林北站在队伍前,做了简短动员。

“三句话。”

“第一句,小白山的仇,这一趟,亲手报。”

“第二句,能抓活的,尽量抓活的,我要从他们嘴里,掏出背后的人。”

“第三句,都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一个都不许少。”

“是,保证完成任务。”

凌晨五点,出发。

营区门口,三十名玄甲营老兵,二十名边防老雪山,全副武装,列队完毕。

每人身后都背着雪板,肩上压着弹药,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一排烧着的炉子。

队里有个满脸冻疮的边防老兵,是搜山搜了三天的向导班长,见到林北,啪地一个立正。

“报告龙帅,没能把人搜出来,给北境丢人了。”

林北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结的冰碴子。

“不丢人,那帮杂碎钻的是死路,老天爷都在给咱们留人。”

“这一回,咱们一起去,把他们请出来。”

林北背着那支跟了他多年的狙击枪,站在队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区。

岗楼上的哨兵朝他敬礼,路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一双不肯眨的眼睛。

“出发,目标,无人区。”

一声令下,队伍扎进茫茫雪原。

雪板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一片,像春蚕啃食桑叶。

风卷起地上的雪,一道一道,像白色的浪,打在人身上,队伍的影子很快就模糊在风雪里。

北境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像要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埋掉。

林北走在最前面,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又稳又深。

顾清商跟在侧翼,忽然低声说,这风声,和当年一模一样。

林北嗯了一声:“雪原记性好,谁来过,它都记得。”

这片雪原认得他,他也认得这片雪原。

龙帅,又回到了他的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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