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门开一线
门缝裂开的那一瞬,整座玄阙台,陷入了一片死寂。
幽冷的灰光,自万丈巨门的缝隙之中,倾泻而下,落在台上六座黑石灯台之上,六簇灰败死火,得了这灰光浇灌,火苗子“呼”地蹿起数丈高,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化作六道灰黑洪流,顺着灯台,灌入台下五道跪伏的身影。
独臂重甲老者铁奴,空荡荡的左肩,肉芽疯狂蠕动,一条崭新的手臂,裹着灰黑重甲般的角质,生生长了出来,他身上的死气,拔节般攀升,竟一路冲破了大宗师后期的壁垒。
灰发老妪阴婆婆,满脸沟壑般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枯槁的身形,重新挺拔,唯有那双眼睛,灰败幽深,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玉板文士膝上的玉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板身浮起一层灰光,赤膊大汉怀中的门板骨刀,刀身膨胀,灰焰缠绕,四人的气息,在门内死气灌注之下,齐齐暴涨,整个高台,都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之下,微微颤抖。
台下残存的门奴,得了灰光余泽,一个个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灰黑的皮甲之下,肌肉坟起,原本浑浊的眼瞳里,鬼火大盛。
高台上空,灰光与金芒,各占半边天,灰的一边,风雪倒卷,连光线都被吞噬,金的一边,大日悬空,死死撑住最后一方清明。
大执钥缓缓起身,枯木般的面皮之上,灰光流转,他抬眼望向林北,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门已开一线,门内的恩赐,你也亲眼看见了,现在归位,本座,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林北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五人,落在那道门缝之上。
门缝深处,那只无边竖瞳,正静静地俯瞰着高台,俯瞰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喜怒,只有一种收割季节到来时,庄户主打量田亩般的漠然。
林北周身的金芒,骤然亮起。
"废话,等打完了再说。"
他一步踏出,九阳归一,磨盘大日,携着焚尽一切的金焰,轰向大执钥。
大执钥枯柴般的手掌,平平推出,掌心灰光凝聚,化作一面灰黑门影,金日撞上门影,金焰与死气,疯狂湮灭,高台之上,气浪横飞,七座灯台,齐齐摇晃。
林北只觉一拳轰在了一座沉眠万古的山脉之上,暗金真元,被那面门影,生生挡下,紧接着,一股阴寒到骨髓里的死气,顺着拳锋,倒灌而入。
他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黑石台面上,踏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半步神境,再借门隙死气,眼前的大执钥,已经无限逼近,真正的神境。
"守正的九阳正法,本座,三百年前便领教过。"
大执钥踏步上前,枯掌翻飞,一道道灰黑门影,层层叠叠,压向林北,每一道门影,都重逾万钧,林北双拳开合,金日连轰,连破七道门影,第八道,第九道,却依旧无穷无尽。
"这门影,唤作万朝门,三百年前,你守正先祖,便是在此招之下,被打断了三根心脉,才抱着灯,仓皇南逃。"
大执钥枯掌再推,门影之中,隐隐传出万千生灵的哀嚎,那是三百年间,被死气吞噬在谷中的门奴与活人,怨念所化。
林北眸底金光一沉,玄阳照神,无声展开,哀嚎怨念,在至阳神识之下,如雪向火,纷纷退散,他欺身而进,拳锋擦过门影缝隙,直取大执钥面门。
大执钥灰眉一挑,枯爪横封,拳爪相交,气浪炸开,林北右臂一麻,大执钥脚下的黑石台面,也裂开了一圈蛛网状的缝隙。
"九阳归一,果然有几分门道,可惜,你的真元,太薄。"
大执钥一掌逼退林北,反手一引,门缝灰光,再度倾泻,他周身死气,竟越战越浓,全无半分衰竭之相。
同一时间,沉门谷谷道之中,杀声震天。
温行舟伏诛,十五里谷道的十二石灯,尽数熄灭,墨云独臂高举机关罗盘,口中念念有词,罗盘之上,三十六枚铜针,齐齐落下。
"谷道灯阵,阵眼已破,阳起石雷火,给我炸。"
身旁的机关司弟子,扯着嗓子大喊。
"墨统领,谷里死气太浓,雷火引线,点不着。"
墨云独臂夺过火折子,以玄阳真元裹住火苗,纵身扑向冰壁。
"盟主在前面拼命,区区死气,也想拦住墨门的机关。"
轰然巨响,连绵十五里的冰壁之下,埋好的阳起石雷火,同时引爆,灰黑死气,被炸得支离破碎,残存的灯奴,在雷火与弩箭之中,成片倒伏。
雷镇海一马当先,铁拳开路,岳镇山的华山剑手、周崇山的断岳门刀客、白凉道的龙组精锐,千人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谷道,直扑玄阙台。
"盟主,我们来了。"
千人登台,正撞见死气灌体、气息暴涨的四名执钥。
雷镇海虎目欲裂,迎着重生了手臂的铁奴,一拳砸了过去,岳镇山长剑出鞘,与周崇山一左一右,缠住了门板骨刀的赤膊大汉,白凉道断门刀出鞘,刀光如雪,截住了返老还童的阴婆婆,墨云则指挥华山弟子,以剑阵困住玉板文士。
高台之上,五处战场,同时爆发。
铁奴新生的手臂,重甲般的角质,硬接雷镇海铁拳,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他一拳反手砸落,雷镇海双臂交叉格挡,整个人,被砸得双膝跪地,黑石台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却死死抱住铁奴的腰,不肯松手。
"老东西,你的对手,是老子。"
铁奴低下头,灰败的眼瞳,看着腰间那双铁臂,喉咙里,滚出破锣般的怪笑。
"凡夫俗子,也敢碰门内恩赐的身躯,南拳一脉,三百年前,便该死绝了。"
雷镇海狂笑,双臂青筋根根暴起。
"那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南拳的骨头,三百年过去,硬不硬。"
另一侧,赤膊大汉的门板骨刀,大开大合,灰焰刀芒,逼得岳镇山与周崇山连连后退,周崇山环首大刀硬接一记,刀身弯成了满月,他本人,被刀罡扫中胸口,胸前肋骨,断了三根。
白凉道独战阴婆婆,老妪十指灰甲,招招挖心掏肝,断门十三刀,刀法展开,寒光护体,却也只能勉强支撑,灰甲在他肩头、手臂,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玉板文士困在华山剑阵之中,玉板每敲一下,便有一名华山弟子,被灰光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岳镇山肩头中了一刀,半边身子,都被灰焰侵蚀,他却剑势不绝,一柄华山长剑,刺出漫天剑花,死死缠住骨刀大汉,朝周崇山厉声喝道。
"周掌门,走下盘,他的骨刀,只擅力劈。"
周崇山会意,环首大刀贴着台面横扫,刀风卷向赤膊大汉双膝,大汉怒吼,骨刀回救,两人一上一下,勉强稳住了战线。
白凉道肩头血流如注,断门十三刀,却一刀快过一刀,他盯着阴婆婆,咧嘴狞笑。
"老虔婆,你们七脉在龙国欠下的血债,今夜,白某连本带利地收。"
阴婆婆桀桀怪笑,灰甲虚点,在他刀光之外,划出五道深深的沟痕。
"小白家的崽子,断门十三刀,你师父白奉天,当年,也说过一样的大话。"
白凉道瞳孔骤缩,刀势,陡然又快了三分。
"你认得我师父,那更好,今日这一刀,便替他老人家,补上当年的旧账。"
阴婆婆灰甲连弹,桀桀怪笑,十指灰芒,如雨打落,刀光与灰芒,绞作一团。
墨云独臂执罗盘,三十余名机关阵法司弟子,推着十架阳起石弩车,登台助阵,弩箭专射文士玉板,逼得那玉板文士,再也腾不出手,屠戮剑阵弟子。
联盟的千人军,在四名获得门内恩赐的执钥面前,一寸一寸,被压向台边。
台心,林北的处境,愈发凶险。
九阳归一,九轮大日融为一轮,同真元之力,只能维持五倍时长,五倍时限,在大执钥无穷无尽的门影压制之下,飞速流逝,金焰,开始明灭不定。
"你的太阳,要落了。"
林北咬紧牙关,磨盘金日,再度涨大一圈,金焰,却已黯淡了三分。
"大执钥,六十年枯坐,就只学会了,躲在门后,借门里的东西逞威风。"
大执钥枯掌不停,灰黑门影,一重盖过一重。
"逞威风也好,借造化也罢,能赢的道,便是正道,你守正一脉,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难怪,三百年走投无路。"
大执钥枯掌一收,一压,一尊巨大无比的灰黑门影,自天而落,将林北连人带拳,狠狠罩在门下。
轰然巨响,压顶的门影,砸实了台面,金焰,应声熄灭。
林北单膝砸在台面之上,黑石碎屑,飞溅而起,他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胸前的青衫,周身经脉,被门内死气侵入了大半,真元,跌落至谷底。
恍惚之间,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永夜之城,清虚子燃烧本源、独挡焚岳的背影,雪麓镇外,四十三具雪葬的棺木,玄阳祖庭,长明灯下,三百年不曾断绝的守正传承,还有京华城里,苏晚晴就着灯火,一针一线,缝在他内衫护心处的针脚。
他亲口答应过,封了这扇门,便带她去南溟看海。
封门之锁在手,守正传人在此,这扇门,今夜谁也开不了。
高台四周,雷镇海睚眦欲裂,拼着再挨铁奴一拳,嘶吼出声。
"盟主,弟兄们,都在。"
大执钥缓步走到林北面前,枯掌抬起,灰光凝聚,居高临下。
"第七钥,认命吧,三百年了,守正一脉,守不住这扇门,今日,门会开,你,也会死在这里。"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北胸前,那枚苏晚晴亲手系上的平安扣,骤然滚烫。
他身侧的三足金乌灯,无风自鸣,灯盏之中,那簇金芒,似与封门之锁的危局生出感应,骤然暴涨,金光冲天而起,硬生生将压在头顶的灰黑门影,顶开了一线缝隙。
林北撑着台面,缓缓抬起头,鲜血顺着下颌滴落,他的眼底深处,却有一轮新的大日,正在一点一点,重新凝聚。
四十日参悟,三百年封门之锁,门后竖瞳的压迫,大执钥半步神境的死压,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明悟,都在这生死一瞬,涌向了那道横亘在大宗师中期与后期之间的门槛。
天地之桥,轰然剧震。
大执钥鬼火般的眼瞳,第一次,缩成了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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