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玄阙台


沉门谷的谷道,狭长幽深,两侧万仞冰壁,遮天蔽日。

林北孤身一人,沿着谷底,朝玄阙台方向,缓步而行。

越往谷内,风雪越弱,那股灰败的死气,却越来越浓,到了后来,整条谷道,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之中,雾气贴着地面流淌,冰壁上寸草不生,唯有一道道灰黑的痕迹,从谷底一直蔓延到壁顶,那是三百年死气浸润,留下的锈痕。

三足金乌灯悬在林北身侧,灯焰金芒,撑开三尺方圆,灰雾扑到金光之外,便发出细密的嘶鸣,自行退散。

行出十里,谷道骤然开阔,一片巨大的冰原洼地,横亘在前。

洼地之中,密密麻麻,立满了人影。

那是上千名门奴,比谷口那些,更加魁梧,更加狰狞,他们的皮甲与皮肉,几乎长在了一处,灰黑发亮,眼瞳之中,燃着幽幽的鬼火,手中骨刀,长达丈许,在洼地四壁,还插着十二盏灰石古灯,灯焰连成一片灰幕,将整座洼地,罩得严严实实。

洼地正中央,两尊身高两丈的巨型门奴,拄着骨柱,缓缓抬头,他们的眼瞳里,还残存着一丝神智,望向林北的目光,贪婪而凶残。

"守正传人,过灯奴洼,留下一身气血。"

两尊巨奴喉咙滚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上千灯奴,齐齐举起骨刀,灰幕之下,鬼火点点,连成一片。

林北脚步未停,抬手,一拳轰出。

玄阳破天拳,二式,大日东升。

一轮金色大日,自他拳锋之上,腾空而起,金芒所过之处,十二盏灰石古灯,接连炸裂,灰幕如同破布,被生生撕开,冲在最前的上百灯奴,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金芒之中,化作飞灰。

两尊巨型灯奴,咆哮着扑上,骨柱砸落,死气如山,林北身形一晃,欺入两奴之间,双掌齐出,暗金真元,分别印在两奴心口,至阳之力,在巨奴体内轰然炸开,两尊铜皮铁骨的庞然大物,僵在原地,周身灰黑死气,从七窍之中,喷涌而出,庞大的身躯,寸寸崩裂。

上千灯奴,挡不住他三十息。

林北收拳,继续前行,金乌灯灯焰,稳稳地燃着,连一丝摇晃,都未曾有过。

行至十五里,谷道两侧的冰壁之上,十二盏石灯,无火自燃。

一道灰袍身影,提着一盏灯杖,自壁顶,飘然落下,拦在谷道中央。

来人身形高瘦,面容清癯,五缕长须,胸前绣着一枚灰线绣成的灯台徽记,他手中灯杖,杖顶托着一盏黑石灯盏,灰败死火,幽幽跳动。

"五执钥,温行舟。"

灰袍道人自报了名号,灰败的眼瞳,在林北与金乌灯之间,缓缓扫过。

"守正一脉,三百年不敢现世,你倒是好胆量,敢一个人,走上这条送死的路。"

林北看着他,声线平静。

"让开,或者,死。"

温行舟笑了,他提起灯杖,杖顶死火,骤然暴涨,整条谷道的十二盏石灯,同时呼应,灰黑死气,从冰壁的每一道灰痕里,渗了出来,在他身后,凝成一尊模糊的巨门虚影。

"大执钥师兄,给我下了死令,务必将你,拖在谷道之中。"

"你可知,这十五里谷道,三百年来,浸透了多少门内死气,借了这片地势,老夫的万灯归门大阵,便是半步神境,也闯不过去。"

话音落下,巨门虚影,缓缓压落,十二盏石灯,灯焰交织,化作一张灰黑大网,兜头罩下,谷道两侧的冰壁,在死气侵蚀之下,簌簌剥落。

林北眸光微沉,玄阳诀全力运转,暗金真元,在周身凝成一轮金日虚影,他一步踏出,迎着灰黑大网,一拳轰出。

昊日凌空。

金色拳芒,撞入大网,网焰交织之处,金芒与灰气,疯狂湮灭,整条谷道,都在两股力量的对撞之中,剧烈震颤,林北只觉一股阴寒到了极致的死气,顺着拳锋,一路侵蚀而上,所过之处,经脉发僵,气血凝滞。

他闷哼一声,玄阳真元,在经脉之中,运转一周,将那缕侵入的死气,生生炼化,额角,却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温行舟借了三百年地势,这一击之力,已经摸到了半步神境的门槛。

"哈哈哈,守正传人,也不过如此。"

温行舟长笑,灯杖连点,十二石灯,死火再涨,巨门虚影,压得更低,灰黑大网,一层层收拢,谷道之中,金光,竟被生生压得暗淡下去。

他身形一晃,绕着林北疾速游走,灯杖化作漫天杖影,每一杖点落,都有一道灰黑死气,直取周身大穴,杖风所过之处,冰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孔洞边缘,尽数化为灰黑齑粉。

林北双拳开合,金芒护体,杖影落在金日虚影之上,发出骤雨般的闷响,他且战且退,退出七步,每退一步,脚下的冰面,都被死气蚀出一个灰坑。

"守正的九阳正法,也配称正道正宗,在门内造化面前,你的太阳,照不亮这条谷道。"

温行舟杖势一变,十二石灯的死火,汇成一道灰白龙形,张牙舞爪,当头噬落。

林北立在网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一手托起金乌灯,灯焰金芒,顺着他的手臂,流入经脉,与玄阳真元,汇作一处,下一瞬,他双目睁开,眸底,一轮磨盘大小的金色大日,缓缓成形。

九阳归一。

九轮大日,融为一轮,金色的洪流,尽数内敛,凝于他的右拳,林北踏前一步,一拳,轰向那尊巨门虚影的正中。

没有轰鸣,没有震荡,金光触及巨门虚影的刹那,灰黑死气,从正中开始,向着四周,寸寸崩解,十二盏石灯,一盏接一盏,炸成齑粉,温行舟脸上的狂笑,凝固了。

他看着那道踏碎巨门、一步步走近的青衫身影,灰败的眼瞳里,第一次,涌上了恐惧。

"不可能,借了三百年地势的万灯归门,你怎么可能破得开。"

林北没有答话,又是一拳,金光,吞没了温行舟,吞没了他手中的灯杖,也吞没了他胸前那枚灯台徽记。

金光散尽,十五里谷道,十二石灯,尽数熄灭,温行舟形神俱灭,连一粒飞灰,都未曾剩下。

林北立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灰气的浊气,这一战,他的真元,消耗了三成,谷道尽头,却已豁然开朗。

一座方圆数里的黑石高台,矗立在冰原尽头,高台之后,一扇高逾万丈的漆黑巨门,悬在虚空之中,门身古朴,门缝紧闭,七座黑石灯台,环绕高台,此刻,六盏死火,幽幽燃着,唯有一座灯台,火光摇摇欲坠。

五道身影,围台而坐。

大执钥左侧,一名身披重甲的独臂老者,面如铁铸,周身死气凝作实质,右侧,一名灰发老妪,眼皮低垂,十指指甲,长约半尺,泛着灰黑幽光,再外两侧,一名中年文士模样的执钥,轻轻摩挲着膝上的玉板,另一名赤膊大汉,则抱着一柄门板宽的灰骨大刀,虎视眈眈。

五人气息相连,与六座灯台,浑然一体,台上的死气,浓得几乎滴出水来。

正中央,一名灰袍老者,盘膝坐在最大的一座灯台之前,他身形枯槁,面皮如百年枯木,层层褶皱堆叠,唯独一双眼,睁开之时,精芒如电,仿佛两簇能照彻人心的鬼火,六十年枯坐,半步神境,大执钥。

林北登台,一步一步,走到台心,与五道身影,遥遥相对。

大执钥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侧的金乌灯,枯木般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三百年了,守正一脉的灯,终于,又回到了这座台上。"

"当年,你守正一脉的先祖,窃灯叛逃,断了六脉三百年的长生路,今日,你带着灯回来,也算,物归原主。"

林北托着金乌灯,声线淡漠。

"门后之物,视众生为蝼蚁,门内死气,把活人炼成门奴,你们口中的长生,到头来,不过是给门后之物,献祭口粮。"

大执钥笑了,笑声沙哑,在空旷的冰原上,远远传开。

"蝼蚁,也配谈长生,凡人百年,武者千载,终归一捧黄土,唯有门后,才有真正的永恒,我六脉世代守灯,等的,便是今日超脱。"

他抬起枯柴般的手指,划过台上的四道身影。

"你且看看他们,铁奴当年,断臂濒死,门内一缕死气,让他多活了一百四十年,阴婆婆,寿元将尽,靠着灯焰,硬是熬到了今日,三百年前,你守正先祖,封住了门,也封住了天下武者,唯一一条通天的路。"

灰发老妪缓缓抬头,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丝怨毒。

"守正一脉,窃灯私逃,害得我六脉,在这冰天雪地里,枯守了三百年,这笔账,今日,该连本带利地还了。"

林北目光扫过五人,摇了摇头。

"多活一百四十年,活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皮肉靠死气吊着,寿元靠灯焰续着,门后那位,打个喷嚏,你们便要灰飞烟灭,这也配叫通天路。"

他声线转冷,字字清晰。

"你们守的,从来自有定论,一条拿天下活人,去填门后欲壑的邪路。"

他缓缓抬手,六座灯台,死火,齐齐暴涨。

"第七钥,最后问你一句,归位,或者,形神俱灭。"

林北的回答,只有一拳。

便在拳锋将出未出的刹那,高台之后,那扇紧闭了三百年的万丈巨门,门缝之中,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线缝隙,一缕幽冷到极致的灰光,顺着门缝,投射而出,那只三百年前,曾在混沌中俯瞰过林北的竖瞳,隔着门缝,再一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台上,五名执钥,连同大执钥,齐齐起身,朝着巨门,跪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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