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封门


天地之桥剧震的刹那,林北周身的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金乌灯冲天而起的金芒,与他体内奔涌的玄阳真元,遥相呼应,七座黑石灯台之中,那座空等了三百年的第七台,台心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金纹,悄然亮起。

封门之锁,认了执灯之人。

林北单膝跪地,右手撑着黑石台面,他能清晰地“听”见,七座灯台的脉搏,六灰一金,灰的要开门,金的要封门,三百年间,那一点金纹,一直在等,等一个甘愿封门的守正传人。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底两轮金日,缓缓成形,天地之间,风雪、死气、金焰、众生的呼吸,尽数落入心神,大宗师中期与后期之间那道天堑,在金乌灯的金芒里,轰然洞开。

磅礴的天地之力,自冰原深处,自万丈巨门之前,自七座灯台之下,倒灌入体,林北周身暗金真元,由磨盘金日,化作一轮煌煌大日,映得整座玄阙台,亮如白昼。

大宗师后期,言出法随。

此前借天地之力,只算引溪润田,此刻融天地于己身,天地便是他,他便是天地,一念所至,风雪听令,死气听令,连台上七盏灯的明灭,都在他一念之间。

墨云望着那轮煌煌大日,独臂攥紧了罗盘,嘴唇发抖,他翻遍墨门典籍,从未见过有人在死战之中,当场破境。

他撑着台面,缓缓起身,淡淡开口,吐出一个字。

"门影,散。"

一字落下,压在他头顶的灰黑门影,应声崩解,缠绕在他经脉之中的门内死气,如汤沃雪,被逼出体外,化作缕缕灰烟,消散在金芒之中。

大执钥鬼火般的眼瞳,死死盯着那道重新站起的青衫身影,枯木般的面皮,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不可能,门隙死气之下,你怎么可能破境。"

林北抬手,接住落回掌心的金乌灯,声线平静,却清清楚楚,传遍高台。

"六脉守灯三百年,只把这灯,当作开门的死物,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这第七盏灯,真正的用法。"

他一步踏出,落在那座空置的第七灯台之前,金乌灯高举,灯焰金芒,倾入台心。

空等三百年的第七台,金纹大亮,一簇金色灯焰,自台心,腾起数丈高,七座灯台,原本六灰一金,此刻,金色灯焰迎风而涨,竟朝着另外六座灯台,席卷过去。

开门的灯阵,在第七灯点燃的一瞬,逆转成了封门的阵。

金焰扫过台下,铁奴、阴婆婆、玉板文士、骨刀大汉,四人周身门隙死气凝成的加持,如同烈日残霜,被一层层剥去,暴涨的气息,节节跌落。

"诸位,恩怨了断,各取各的仇人。"

林北话音落下,高台上,四道身影,同时动了。

雷镇海等这一刻,等得双眼通红,他甩开酸麻的双臂,南拳刚劲,尽数灌入双拳,一拳,两拳,三拳,拳拳砸在铁奴新生的角质手臂之上,南拳弟子一拥而上,拳风如雨。

"断了的胳膊,长出来又如何,老子今天,连你另一条,也一并砸烂。"

铁奴死气被剥,跌落回大宗师初期,被数十名南拳高手围在垓心,他嘶吼着反扑,一拳震飞三人,断臂重生处的角质,没了死气滋养,片片剥落。

雷镇海抹去嘴角的血,冲身后的南拳弟子,厉声大吼。

"弟兄们,他就剩一张硬皮,车轮战,耗也耗死他,让这老东西瞧瞧,凡夫俗子的拳头,硬不硬。"

数十名南拳高手,轮番而上,拳风砸成一片,铁奴左支右绌,雷镇海却已欺身而入,双拳合拢,一记南拳杀招,重重轰在他心口,角质寸碎,铁奴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再没能爬起来。

另一侧,白凉道截住了阴婆婆。

老妪身上返老还童的灰光,尽数褪去,重新变回那个鸡皮鹤发的老妪,她十指灰甲,依旧狠辣,白凉道却一刀快过一刀,断门十三刀,刀刀抢攻,全不顾自身门户。

"白奉天的徒孙,你不要命了。"

"我师父的命,断岳门外一百三十七口的命,龙国武林三百年的账,都在你这双爪子上。"

白凉道双目赤红,刀势陡然一收一放,断门十三刀最后一式,白虹贯日。

一道雪白刀虹,贯过长空,阴婆婆十根灰甲,寸寸崩断,她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光,灰败的眼瞳里,满是难以置信。

"守正的灯,灭不了……"

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话音未落,老妪直挺挺倒了下去,满头灰发,尽数化为枯灰。

白凉道缓缓收刀,声音沙哑。

"师父,弟子,替您了了这桩旧账。"

岳镇山与周崇山,一上一下,剑刀合璧,骨刀大汉失了灰焰加持,气息跌回大宗师初境,他嘶吼着,门板骨刀,力劈华山,岳镇山长剑贴着刀脊一绞,借力卸势,将刀势引向半空。

"周掌门,下盘。"

周崇山环首大刀,贴着台面,自下而上,灰光尽褪的骨刀大汉,再也护不住双膝,刀光过处,他整个人,被劈飞出台,砸进台下的雪堆,华山弟子一拥而上,剑网收拢。

墨云的十架阳起石弩车,同时激发,数十道白光,将玉板文士连同他手中玉板,齐齐射穿,牢牢贯在灯台之下的石面上,灰光散尽。

四执钥,尽数伏诛。

便在此时,高台正中,响起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长笑。

大执钥看着六座灯台,被金焰一座座点燃、逆转,看着门下四人,尽数授首,他枯槁的身形,剧烈地颤抖起来,鬼火双瞳,已然疯狂。

"三百年,六脉三百年,谁也别想拦住这扇门。"

岳镇山望着那道冲天灰柱,脸色剧变,嘶声大喊。

"盟主,他在烧命,他拿满谷门奴的命,在强行开门。"

林北眸底金光一沉,脚下第七灯台,金焰暴涨。

"他开他的门,我封我的锁,今日便看看,三百年的痴心妄想,硬,还是守正三百年的灯,硬。"

他盘膝坐回主灯台之前,双手结印,周身六十年枯坐攒下的死气本源,连同台下数百门奴的性命,尽数点燃,灰黑死气,化作一道冲天光柱,狠狠撞入那道门缝。

门缝,被生生撑开了半尺。

幽冷灰光之中,一只覆满灰黑鳞片的巨手,顺着门缝,缓缓探了出来,那只手,大到遮蔽了半座高台,五根手指落下,空间都在哀鸣,门后那位,要亲自下场,夺回第七灯。

巨手笼罩之下,台上千人,齐齐气血凝滞,动弹不得。

林北抬头,看着那只压落的巨手,眸底大日,越燃越亮,他将金乌灯,稳稳安放在第七灯台之上,双手结出玄阳诀总纲印诀。

"守正一脉,第三百零七代传人林北,今日封门。"

七座灯台,金焰连成一体,化作一道金色光幕,迎风暴涨,林北一步踏前,九阳归一,后期真元,尽数灌注,一轮煌煌大日,托着金色光幕,迎着灰黑巨手,轰然撞去。

金灰二色,在万丈巨门之前,僵持了三息。

那三息,漫长得如同三百年,台上的联盟武者,一个个攥紧了兵器,连呼吸,都已经忘记,白凉道拄刀的手,青筋暴起,墨云独臂死死按着罗盘,雷镇海双拳攥得指节发白。

林北立在第七灯台之前,七灯金焰,顺着他的双臂,源源不断涌入光幕,他的衣袖,在巨手压落的罡风里,尽数碎裂,双臂衣袖之下,皮肤被死气激出一片片灰斑,又被玄阳真元,一寸寸炼化。

三息之后,灰黑巨手,被金色光幕,一寸寸,顶回了门缝,那只无边竖瞳,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凝视着林北,一道冰冷、宏大、不带半分人味的意念,顺着门缝,传入他的脑海。

"封门的人,门,记住你了,七钥之上,还有九重天阙,你封得了这一扇,封不住,诸天的门。"

门缝,在七灯金焰的封禁之下,彻底合拢,万丈巨门,化作漫天灰光,消散在冰原上空。

大执钥被合拢的门光,反噬缠身,六十年死气本源,倒灌而回,他枯槁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风化,他伸出手,抓向那六座熄灭的灯台,最终,只抓到了一把飞灰。

三百年长生大梦,醒时,形神俱灭。

台上,六灯尽熄,唯第七灯台,金焰安静燃烧,谷中弥漫了三百年的灰败死气,如退潮般散去,残存的门奴,倒了一地,玄阳照神的金辉,轻轻拂过,那些被死气困了百年的残魂,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在风雪里。

雷镇海拄着膝盖,大口喘气,看着满台狼藉,忽然扯着嗓子,狂笑起来,笑着笑着,这个铁打的汉子,红了眼眶。

白凉道拄刀而立,刀尖滴血,他朝着龙国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墨云清点完战场,独臂捧着名册,快步上前,嗓音沙哑。

"盟主,门奴残部,尽数倒伏,死气一散,大半都断了气,四执钥伏诛,大执钥形神俱灭,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三百余。"

林北沉默片刻,望向台上横陈的遗体,缓缓开口。

"阵亡的弟兄,骨灰带回龙国,厚恤家人,沉门谷立碑,刻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墨云重重点头,捧著名册的手,微微发颤。

林北走下第七灯台,金乌灯自行飞起,落回他的掌心,灯焰敛去,化作一道淡金灯纹,印在他的手腕内侧,温热,安静。

他走到台边,扶起重伤的岳镇山,又看了看满台浴血的众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门,封住了,传令,清点伤亡,班师,回家。"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冰原尽头的云层裂开一线,久违的天光,倾洒下来,落在玄阙台的黑石之上,也落在那道青衫身影,肩头那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平安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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