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南溟潮生
班师的队伍,走出沉门谷的那一日,北境的风雪,彻底停了。
一百三十七具阵亡将士的骨灰,以玄铁匣盛殓,由各派弟子,轮流背负,三百余名重伤员,裹着厚厚的皮裘,躺在雪橇之上,千人出关,归来时,队伍拉了足足十里长。
消息,比队伍的脚程更快,早在大军班师的三日前,便已传遍了龙国武林。
车队行至京华城外三十里,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武林人士与百姓,华山、峨眉、南拳、断岳门,各门各派的旗帜,在风里招展,沿途的茶棚,施粥的施粥,送酒的送酒,有那白发苍苍的老武者,拄着拐杖,在路边一等,便是大半日。
车队入城之时,整座京华城,万人空巷。
沿街的酒楼,早早关了门板,店家伙计,全都挤在道旁,有那抱在怀里的孩童,被母亲高高举起,指着雪橇上的各派战旗,奶声奶气地问,封了玄门的大英雄,究竟是哪一位。
一名断了一臂的退役老兵,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服,在路边,朝着玄铁骨灰匣的方向,敬了一个长达十里的军礼,从车队入城,一直敬到车队出城上了忠武坡,那条独臂,始终没有放下。
龙组的队员,沿途洒下纸钱,白纸如雪,落在京华城的青石板路上,沿街百姓,自发地,跟着车队,一路相送。
雷镇海骑在马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瞧见这阵仗,这个在死门关前,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的铁汉,眼眶,又一次热了。
岳镇山与周崇山并辔而行,两人一个伤了肩,一个断了肋,却都把腰杆,挺得笔直。
白凉道勒马在林北车驾之侧,回头望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凯旋队伍,沉声开口。
"盟主,这一趟,弟兄们的血,没有白流。"
林北掀开车帘,目光掠过满城夹道的人群,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
林北亲率联盟上下,在京华城外的忠武坡,为北境阵亡的一百三十七名将士,举行了葬礼。
玄铁骨灰匣,一字排开,匣前,各立一方青石小碑,碑上,刻着每一个人的名讳、门派、籍贯,墨云带着机关阵法司的弟子,连夜刻碑,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大执钥伏诛、玄阙封门的战报,林北只让人,用一行小字,刻在了忠武坡最高处的主碑背面,而主碑正面,只刻了八个大字。
正道不灭,英魂长存。
葬礼之上,各派弟子,列队致哀,雷镇海亲手,将第一碗烈酒,洒在碑前。
"弟兄们,到家了,这碗酒,你们先走,余下的路,我们替你们,接着走。"
白凉道提着酒坛,走到一方小碑之前,那碑上,刻着三名龙组老兄弟的名字,他蹲下身,将一整坛烈酒,缓缓浇在碑前的土里,这个刀劈青面、血战阴婆婆都未曾眨眼的汉子,肩头,无声地耸动了许久。
墨云立在碑林之间,独臂捧着一册厚厚的名录,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从头至尾,一个一个,轻声念过,山风卷过忠武坡,满山松涛,像是一百三十七道声音,在齐声应答。
葬礼过后三日,护武联盟在京华,召开了定鼎以来,最大的一次议事大会。
太行、华山、峨眉、南粤、河西,龙国武林各大门派的掌门与代表,齐聚一堂,就连许多封山多年、大典之时,都未曾露面的宿老,也亲自下山,赶来赴会。
大会之上,陆崇山宣读了北境战报,暗夜神殿、玄阙七脉,两大为祸武林数百年的庞然大物,短短数月,尽数覆灭,六执钥授首,玄阙之门,永久封禁。
战报读完,满殿寂静,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掀翻了议事殿的屋顶。
太行断岳门周崇山,缠着胸带,第一个起身,朝着主位之上的林北,撩袍跪倒。
"断岳门上下,奉盟主号令,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南粤洪拳会洪天豹,峨眉静尘师太,以及满堂各派掌门,纷纷起身,抱拳躬身,护武联盟盟主之位,经此一战,再无半分争议,龙国武林,数百年来,头一回,如此铁板一块。
席末,一位封山四十年、辈分比萧老爷子还要高一辈的老道,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朝着主位,深深一揖。
"老朽活了九十余年,见过宗门倾轧,见过邪道猖獗,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武林同心、邪祟伏诛的一日,这一揖,老朽替天下,习武之人,谢盟主。"
林北连忙起身,避席,还了一礼。
"前辈折煞林北,玄阙一战,靠的,是满阵将士的命,林北一人,封不住那扇门。"
萧老爷子坐在席间,抚须长笑,笑声豪迈,传遍大殿。
"好一句满阵将士的命,都听见了,这,才是我龙国武林,该有的盟主。"
大会又议定,联盟下设执法、军机、情报、军械、抚恤五堂,雷镇海、墨云、格蕾塔各领其职,阵亡将士家眷,由联盟抚恤堂,赡养终身。
大会散后,格蕾塔·林德抱着一摞翻译完毕的玄阙档册,求见林北。
这位金发碧眼的西洲女子,如今已是联盟情报司,最得力的客卿,她将档册,在书案上一一铺开,神色凝重。
"盟主,玄阙台的档册,我与墨云先生,逐页译完了,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向您禀报。"
林北翻开最上面一册,格蕾塔的指尖,落在一幅古旧的图谱之上。
图谱之上,绘着九扇形态各异的漆黑巨门,环绕成一个圆环,圆环中央,是一只闭合的巨大竖瞳,九扇门中,只有一扇,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着玄阙台的古篆。
"玄阙之门,只是九扇门之一,门后那位自称,七钥之上,还有九重天阙,这句说辞,档册里,确有记载。"
格蕾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七脉持钥,七仆守门,暗夜神殿,是七仆之首,玄阙六脉,是持钥之人,如今神殿覆灭,六脉授首,可七仆之中,另外六路,三百年一轮换,散布在天下九州,乃至海外诸岛,档册里,只有六处模糊的方位,没有一处,标注了山门所在。"
墨云立在一旁,独臂摩挲着下巴,接口说道。
"换言之,盟主封了一扇门,可天底下,还有八扇,门后的东西,出不来,可替它看门的六路奴仆,还藏在暗处,三百年一轮,算一算年头,新一轮的值守,也该开始了。"
林北的目光,落在那幅九门图谱之上,久久未语。
他手腕内侧,那道淡金灯纹,自封门之后,便一直安安静静,此刻,却隔着衣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档册留下,情报司按图索骥,六路看门奴仆,逐一排查,此事,急不得,也等不得。"
林北合上档册,声线沉稳。
"传令联盟,大战初定,各门派休整半年,半年之内,养伤、练兵、造械,半年之后,按方位,清剿七仆余孽。"
格蕾塔与墨云,齐声领命。
处置完军国大事,林北换了一身寻常青衫,从联盟驻地,接出了苏晚晴。
南溟之约,他亲口许下,便不会食言。
三日后,南溟海滨。
正值黄昏,一望无际的大海,被落日,熔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雪白的浪花,一层层涌上沙滩,又一层层退去,咸湿的海风,吹乱了苏晚晴的鬓发。
她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温热的细沙上,裙摆被海风掀起,她回过头,冲着站在沙滩上的林北,弯眼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玄阙,没有生死,只有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久违的轻快。
"林北,你快看,这片海,比我想的,还要大。"
林北走过去,与她并肩,立在潮头,落日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金乌灯的灯纹,藏在衣袖之下,温热,安静。
"往后,太平日子,会越来越多,等七仆余孽清了,我带你,把九州的海,都看一遍。"
苏晚晴轻轻"嗯"了一声,侧过头,靠在他的肩头,潮水漫上沙滩,轻轻没过两人的脚踝,又缓缓退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手腕上的灯纹,这几日,是不是又有动静了。"
林北没有瞒她,点了点头。
"封了一扇门,天底下,还有八扇,这副担子,我不挑,没人挑得动。"
苏晚晴直起身,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眼底,没有阻拦,只有一片温温的笃定。
"那我便把苏氏的生意,做到九州每一处有海的地方,你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一盏灯,一碗热饭,等你回来。"
便在这片难得的安宁里,林北手腕内侧的淡金灯纹,毫无征兆地,骤然滚烫。
他霍然睁眼,目光,越过落日熔金的海面,投向大海深处,那片海天相接、雾气弥漫的方向。
灯纹的灼热,正指着那个方向,一下,又一下,与某种遥远、庞大、正在缓缓苏醒的东西,隔着茫茫大海,遥遥相应。
几乎同一时刻,远处的官道上,一骑快马,踏碎黄昏,直奔海滨而来,马上的龙组信使,浑身是汗,隔着老远,便嘶声高喊。
"盟主,京华八百里加急,南溟海眼以南,三千里外的无名群岛,连日黑雾封海,过往的渔船,有去无回,格蕾塔先生,请您,即刻回盟。"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烫得发红的金纹,又看了看身侧,重新直起身、默默替他理好衣领的苏晚晴。
他抬手,按住了腰间,并不存在的刀柄,眸底,落日与深海,尽数沉了下去。
南溟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大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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