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黑雾封海
八百里加急的密报,摊在联盟议事厅的长案之上,墨迹未干。
格蕾塔站在长案一侧,将南溟海眼的情报,一条一条,禀报清楚。
无名群岛,地处南溟海眼以南三千里,群岛外围,本是龙国南洋渔民,传统的渔场,半月之前,那片海域,忽然起了黑雾,黑雾贴着海面翻涌,昼夜间,便能蔓延数十里,但凡有渔船,误入黑雾,无一返航。
半月之内,沿海七港,失踪大小渔船,四十七艘,渔民、客商,共计六百余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属下截获了南洋水师的海塘塘报,黑雾最浓的那一夜,有巡海的水师哨船,远远望见,群岛方向的海面之下,透出灰黑色的光,光里,隐隐有一扇门的轮廓。"
格蕾塔说到此处,抬眼看向林北。
"灰黑死光,门形轮廓,与玄阙档册里,记载的开门异象,分毫不差。"
满堂哗然,雷镇海一拳砸在长案之上,震得茶盏乱跳。
"半年休整的令,这才发下去几天,这帮藏在海里的东西,倒先找上门来了。"
林北的指尖,按在密报上"无名群岛"四个字上,手腕内侧,淡金灯纹,隔着衣袖,微微发烫,那灼热的方向,正冲着正南。
"门,不止一扇,看门的奴仆,也不止一路,咱们的半年,人家不肯给。"
林北抬眼,声线沉稳,一条条将令,颁了下去。
"墨云,军械司阳起石弩,连夜装车,能调多少,调多少,再按海船形制,赶制一批床弩,海上作战,弩机为先。"
"雷镇海,南拳弟子,抽调两百,随我南下,白凉道率龙组精锐,打前站,先到海眼,摸清黑雾涨落的时辰。"
"格蕾塔,玄阙档册全部随行,六路看门仆的方位,重点查南洋这一路,三百年前,它们叫什么,供的是什么,我要在登船之前,看到卷宗。"
众人齐声领命,墨云独臂抱拳,忽然开口。
"盟主,海船与港口的门路,陆上的弟兄,两眼一抹黑,这一节,或许,要借重苏氏。"
林北颔首,他早已想到,苏晚晴的苏氏集团,在南溟沿海,本就有海贸船队与港口铺面。
当日午后,苏氏南溟分号的名下,六艘最结实的远洋商船,连同最老练的舵工、水手,尽数调到了南溟海眼的港口,铜山港。
三日后,林北一行,抵达铜山港。
时值正午,本该是渔港最热闹的时辰,铜山港内,却冷冷清清,港中停泊的渔船,十停里,倒有七停,拴着招魂的白幡,海风一吹,满港白幡猎猎,家家户户,传出压抑的哭声。
码头的鱼市,关了大半,幸存的渔民,凑在街角,压低了声音说话,人人脸上,都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恐,连大声咳嗽,都不敢。
沿街的海货铺子,门板上,贴着一张又一张,寻人用的黄纸,黄纸被海风卷起,又落下,哗啦啦地响,替满港的人,哭那些回不来的亲人。
港口的海神庙,香案冷清,香灰积了半寸厚,反倒山岗之上,那座镇海祠,香火鼎盛,祠前祠后,挂满了还愿的幡布,幡布之下,却跪着一排排,献上儿女的父母,那香火越旺,满港的哭声,便越惨。
白凉道领着龙组,在港口,寻到了唯一一个,从黑雾边缘,活着逃回来的老渔民,七叔。
七叔年近六旬,一张被海风刻满沟壑的脸,毫无血色,提起那一夜,老人浑身,都在发抖。
"黑雾起来的时候,老汉的船,离着群岛,还有二十多里,雾里头,没有风,浪却自己立起来,浪尖上,站着一个个披黑甲的东西,不说话,也不喘气,拿钩子,把船往雾里拖。"
"同船的三个后生,被拖走的时候,老汉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身上的血,顺着船板,往雾里流,那雾,就跟活过来一样,抢着喝。"
老人说到此处,嘴唇哆嗦,忽然死死攥住林北的衣袖。
"恩公,那不是海神,海里的神,不喝人血,铜山港的人,却还在给它,送活人。"
林北眸色一沉。
"谁在送活人。"
七叔颤巍巍抬手,指向港口最高处,那座香烟缭绕的大庙。
镇海祠。
林北一行赶到镇海祠前时,祠前的广场上,正挤满了渔民,广场中央,垒着一座高高的祭台,祭台四周,挂满了招魂白幡。
祭台之上,一个身披黑袍、手持桃木权杖的庙祝,正绕着两只大木箱,念念有词,木箱里头,传出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
祭台之下,一对渔民夫妇,被几条持棍的壮汉,死死按在地上,那妇人披头散发,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朝着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
"庙祝老爷,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黑袍庙祝转过身,三角眼一吊,声音又尖又冷。
"海圣娘娘开恩,点名要你家一双儿女,祭了海,黑雾便退,这是为全港百姓,积德行善,你再敢哭闹,便是与全港为敌。"
祭台一侧,十几名袒着膀子、腰挎弯刀的海匪,哄然大笑,为首一条赤膊大汉,生得满脸横肉,胸口纹着翻卷的恶浪,正是铜山港地下的土皇帝,镇海帮帮主,翻海鳌周鳌。
周鳌一脚踩在那渔民的背上,狞声开口。
"哭什么,你一双儿女,喂了海圣娘娘,是你们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再嚎,老子连你两口子,一块儿送上台去。"
围观的渔民,敢怒而不敢言,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便在此时,一道青衫身影,缓步穿过人群,走到了祭台之下。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两只,哭声渐弱的木箱,又看了一眼,踩人脊背的周鳌,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场的哭声与浪声。
"把孩子,放了。"
周鳌愣了一下,随即,与那黑袍庙祝,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放声狂笑。
"哪来的白面书生,也敢管你家周爷的闲事,知道这铜山港,谁说了算么。"
周鳌松开脚下渔民,反手抽出弯刀,掂在手里,满脸横肉,随着狞笑,一抖一抖。
"外来的吧,报个万儿,爷刀下,不死无名之鬼。"
林北没有报万儿,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朝着周鳌手中,那柄精钢弯刀,遥遥一点。
大宗师后期的玄阳真元,化作一缕细如牛毛的金芒,自指尖,一闪而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周鳌手中那柄,吹毛断发的精钢弯刀,连同他握刀的整条右臂,自肩头以下,寸寸碎裂,鲜血混着碎铁,洒了祭台一地。
周鳌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肩头,剧痛,迟了半息,才冲进脑海,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直挺挺,栽下祭台。
满场死寂。
那黑袍庙祝脸上的狞笑,僵在原处,三角眼之中,第一次,涌上了刻骨的恐惧,他握着桃木权杖的手,抖得如同筛糠。
白凉道身形一晃,已上祭台,刀背一压,将黑袍庙祝,死死按在台上,龙组精锐,一拥而上,将十几名海匪,尽数拿下。
林北亲自打开木箱,箱中,一对五六岁的童男童女,哭得声噎气堵,他将两个孩子,抱下祭台,交到那对,瘫软在地、喜极而泣的渔民夫妇手中。
满场渔民,先是一片死寂,随即,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了一片,哭声、谢恩声,汇成一片。
林北回过身,一脚,将黑袍庙祝,踢到祭台中央,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我问,你答,海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要开门。"
黑袍庙祝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崩溃开口。
"三日后,月满中天,海圣娘娘,要借满潮,开海眼,接、接门后的圣主降世,铜山港的童男童女,只是第一批,三日后的大祭,要、要三百活人,生祭海眼。"
白凉道刀背一沉,压得他脊骨咯吱作响。
"海圣娘娘,什么来路,门后的圣主,又是何物。"
黑袍庙祝抖如筛糠,一股热流,自胯下渗出,瘫在台上。
"小人不过教外一个小小庙祝,只、只远远见过娘娘一次,娘娘住在黑雾底下的岛上,能呼风唤浪,教中长老说,娘娘奉门后圣主的法旨,守这一方海眼,三百年一开,开门之前,要以活人血气,喂饱海眼,门、门才开得稳。"
"这半月,黑雾里的渔船,都是教中黑甲水鬼,拖进去的,小人知道的,全说了,求恩公,饶命。"
林北手腕内侧,灯纹的灼热,骤然又盛了三分。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白凉道与雷镇海,沉声下令。
"传令,六艘商船,今夜入港隐蔽,阳起石床弩,架上外海的三条快船,龙组分作两队,一队封港,护住铜山港的百姓,一队随我,今夜便探一探黑雾的边沿。"
雷镇海双眼一亮,抱拳领命,白凉道却皱了皱眉。
"盟主,三日后才是大祭,今夜便探,是否操之过急。"
林北望向正南那一线黑雾,眸底金光沉静。
"它要三百活人,三日后,我便给它三百甲胄,祭海的供品,换成送葬的刀兵。"
他抬头,望向正南方向,海天相接之处,白日里,那片本该湛蓝的海面上,一线若有若无的黑雾,正贴着潮水,缓缓弥漫,黑雾深处,仿佛有一道灰黑色的门影,在万丈海底,静静地,等着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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