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最后的请柬

回到江南，已经是腊月二十了。

青梧巷里家家户户开始忙年，腌腊肉的，晒鱼干的，扫房子的，巷口那家老杂货铺门前堆满了红纸和灯笼，王婶站在自家门口，隔着三户人家冲张秀兰喊，说北儿媳妇的喜糖，她要头一份。

林家那张八仙桌，一连三个晚上都没收拾干净，桌上摊满了纸，纸上写满了字，全是婚礼的事。

张秀兰要办得大，越大越好，她说儿子欠了晴雪这么多年，不办得风风光光，她这个当妈的脸上挂不住，林正国要办得简单，说北儿如今不当龙帅了，就是个老百姓，老百姓娶媳妇，摆几桌流水席，街坊四邻热闹热闹就行了。

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到后来，都转过头去看苏晴雪。

苏晴雪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放下手里的笔。

"爸，妈，地方我想好了。"

"天悦大酒店，凤凰厅。"

八仙桌边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张秀兰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林正国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去，赵虎和林月面面相觑，叶承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厅，全家人都知道。

那是林北刚从北境退役回来那年，叶家和王家办订婚宴的地方，那天晚上，林北一个人走进去，被人当着满场宾客的面，把十万块现金扔在脚下，满厅的人哄笑，笑他一个退伍兵，也想娶豪门的千金。

林北自己倒像是没什么，端着茶，看着苏晴雪。

"为什么是那儿。"

苏晴雪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那个厅里，有人把十万块扔在你脚下，满场的人都在笑你，你一个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手一直在抖。"

"这件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是赵虎后来告诉我的。"

赵虎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后脑勺。

"我不想你这辈子一想起那个地方，心里就硌一下，我要在同一个厅里，让当年笑过你的那些人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娶我。"

"往后，那个厅，就是你娶媳妇的地方，不是别的。"

张秀兰手里的茶杯放了下来，放得很轻，她看着这个儿媳妇，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拉过苏晴雪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半天只说出一句。

"好孩子。"

林正国没说话，起身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捧着一方旧砚台和一支毛笔出来，往桌上一放。

"请柬，我来写。"

第二天上午，林北和苏晴雪去了天悦大酒店。

酒店还是那座酒店，金色的穹顶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门口的台阶还是那么高，旋转门还是那么慢，大堂经理听说是来订婚宴的，热情地往里请，一抬头看见林北的脸，笑容僵在了脸上，一路小跑着去了后面。

出来迎他们的，是酒店的总经理，姓何，五十来岁，微微有点发福，他走到林北面前，站定了，看着林北，看了很久，才开口。

"林先生，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林北看着他，确实不记得。

"那年叶家王家的订婚宴，我是凤凰厅的宴会主管，那天晚上，您从厅里走出来，我就站在门口，给您拉的门。"

"满厅的人都在笑，那一沓钱就扔在您脚底下，您低头看了三秒钟，然后一张都没捡，走了，走得不快也不慢，背挺得笔直。"

何经理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

"我干了三十年酒店，那样的场面见过不少，被人当众羞辱的，有哭的，有骂的，有掀桌子的，您是头一个，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走出去的。"

"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见您，就一直想，要是有一天您再来凤凰厅，我一定亲自给您开门。"

他转过身，亲自推开了凤凰厅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厅还是那个厅，两千平米，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舞台在正对面，地毯换过了，墙纸也换过了，可林北一走进去，脚就停住了。

他站的地方，离舞台大约二十步。

那天晚上，十万块钱，就散在这里。

苏晴雪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就这儿吧。"林北说。

何经理说，婚宴的一切费用，酒店全免，这是他跟董事会争了一个晚上争下来的，苏晴雪笑着摇了摇头，说账要算清楚，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分都不能少，何经理争不过她，最后红着脸，说那他亲自盯着这一场，从头盯到尾。

那天晚上，林家的八仙桌上，铺开了一叠大红的请柬。

林正国坐在桌边，戴着老花镜，研好了墨，提起毛笔，一张一张地写，他年轻时练过一手好字，写得端正，这些年手有点抖了，每写一个字，都要先停一停，稳住了，才落笔。

张秀兰在旁边念名字，念一个，他写一个。

北境军区，程万里，第一特战旅全体。

京华，萧老爷子，萧若尘，钟淮安。

护武联盟，岳镇山，静尘师太，周崇山，洪天豹，陆崇山，雷镇海。

龙组，白凉道，顾清商，方子鸣。

铜山港，海伯，七叔，七港渔民。

北洲，格蕾塔·林德。

青梧巷，全体街坊。

疤爷坐在门槛上听着，听一个名字，咂一下嘴，听到最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婚礼那天的总管，他包了，谁跟他抢，他就跟谁急。

请柬写到半夜，写了厚厚一摞，林正国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那一摞红彤彤的请柬，眼睛里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邮递员敲响了院门，递进来一封信，信封上贴着新加坡的邮票，寄信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叶诗涵。

信是写给苏晴雪的。

苏晴雪拆开信，就着灯看，看了很久。

信不长，叶诗涵说，她在新加坡很好，叶家的海外生意做起来了，她也遇见了一个很好的人，是个中学老师，脾气好，做饭好吃，明年开春，打算订婚。

她说她在新闻上看到了林北回来的消息，也听说了他们要办婚礼。

她说，那年在凤凰厅，我没能站出来，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如果可以，这一回，我想坐在台下，坐最后一排就好，替你们鼓一次掌。

苏晴雪把信看完，叠好，放在桌上，从那一摞请柬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自己提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了叶诗涵三个字，又在请柬的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坐前面。

林北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那天夜里，两个人躺在厢房的床上，谁都没睡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让她坐前面。"苏晴雪先开了口。

"你想说，自然会说。"

苏晴雪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翻过身来，看着他。

"那年在省城机场，她跟你告别，你不知道吧，那天她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林北哥哥就交给你了，他这个人，什么苦都自己咽，你别让他一个人咽。"

"这句话，我记了好几年，今天，也该让她亲眼看一看，我没让你一个人咽。"

林北在黑暗里半天没出声，末了，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第二天一早，请柬就发出去了。

赵虎和叶承业一人背着一个帆布包，挨家挨户地送，江南城里的，他们亲自上门，外地的，一封一封地寄，赵虎送到王婶家，被王婶拉着灌了三碗米酒，送到疤爷的码头，被码头上的兄弟抬起来扔进了河里，湿淋淋地爬上来，怀里的请柬一张都没湿，叶承业送到苏氏大楼，前台的姑娘们围着他要喜糖，他红着脸，把兜里的糖掏了个精光。

最远的一封，寄去了北境，寄件人一栏，林正国一笔一画地写了四个字，青梧巷林。

第二天，是个晴天。

苏晴雪一早就把那件婚纱从箱子里取了出来，那是好几年前赶制出来的，从京华带到江南，一直挂在衣柜里，每个月拿出来晾一回，她把婚纱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在石榴树旁边，冬天的太阳照在上面，白得发亮。

张秀兰和林月围着婚纱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摸摸裙摆，一个看看领口，啧啧地赞个不停，王婶听见动静，扒着院墙探进头来，看了一眼，惊得连声叫好，没一会儿，半条巷子的婶子大娘都挤到了林家门口。

林北倚在堂屋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一群笑闹的女人，看着晾衣绳上那件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婚纱，看着站在婚纱旁边、脸被一群婶子夸得通红的苏晴雪。

石榴树上，那盏红灯笼在大白天里也亮着，风一吹，轻轻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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