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墓前
从北境回来,林北没有直接回江南,先去了省城。
陆鹤鸣的墓在省城西郊的烈士陵园,最靠里的那一排,青石墓碑,碑上只有七个字,陆鹤鸣同志之墓,没有生平,没有头衔,这是老人生前的意思,他说自己一辈子干的事,能写在碑上的不多,不能写的,写了也没人信。
那天是个阴天,没下雪,风很冷。
林北、苏晴雪、白凉道,三个人站在墓前,林北先拿带来的毛巾,把墓碑从上到下擦了一遍,碑座上积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又把带来的一瓶老酒打开,倒了三杯,摆在碑前。
他在碑前蹲了很久,才开口。
"师父,我来看您了。"
"上回来,是刚从北境退役,到省城查您的事,那时候我跟您说,一定查清楚您是怎么走的,后来查清楚了,慕容家倒了,该进去的都进去了,这事,我早该来跟您说一声,一直拖到今天。"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页薄薄的信纸,信纸已经被翻看过太多遍,折痕处都快断了。
那是陆鹤鸣临终前留给他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北,如果有一天白凉道来找你,替我问他一句,玄门的门,还开着吗。
林北把信纸展开,放在碑前,拿一块小石子压住了一角,然后侧过身,让开了位置。
白凉道走上前来,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十年前,他三十岁,外门一夜之间被圣殿灭门,一百多口人,从老人到孩子,一个没留,他替师父下山买药,回来只看见满山的白幡,那时候,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陪着他在山上挖了三天三夜的坑,一个一个把人埋了,埋完了,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留着命,总有讨回来的那一天。
那个人,就是陆鹤鸣。
白凉道撩起衣摆,在墓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石上,一声一声,很重。
"陆老,您问我的那句话,我今天来答。"
"玄门的门,关了。"
"不光玄门那一扇,九扇都关了,连九扇后头那扇最大的,也关了,关得死死的,往后,再也开不了了。"
"您当年陪我埋的那一百多口人,仇报了,青面死在我刀下,阴婆婆死在我刀下,圣殿没了,暗夜神殿没了,玄阙六脉没了,出钱买命的,握刀的,递刀的,一个都没跑掉。"
"门是您徒弟关的,您没看错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哑了,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却再也说不下去。
林北站在他身后,把手按在他的肩上,按了很久。
苏晴雪走上前,把带来的一束白菊放在碑前,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林北这才重新蹲下来,对着墓碑,语气松快了一些。
"师父,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您徒媳妇,苏晴雪,正月十八办婚礼,您老人家来不了,我先带她来给您看看。"
"您当年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当兵的命,娶不上媳妇,您看,您又说错了一回。"
苏晴雪在旁边红了脸,轻轻掐了他一下。
风吹过陵园,松树沙沙地响,碑前那三杯老酒,酒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细纹。
离开省城之后,三个人又往西南走了一趟。
飞机,火车,长途汽车,最后一段路车开不进去,只能走,走了一天半,才走到西南边陲那片深山里。
林北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山还是那座山,林子比从前更密,路比从前更难走,可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哪一道山梁往左拐,哪一条溪沟要蹚水过去,当年他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人,从这条路上走了三天三夜,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这条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进山之前,他们在山外的镇子上歇了一夜。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一条街,两排木板房,街尾那间卫生所,门口的木牌子掉了漆,字都快认不出来了,林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大夫,说老大夫前几年就退休了,就住在后头的院子里。
老大夫快八十了,耳朵背,眼睛也花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林北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说了半天,老人才眯着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你是那个背老头子的娃。"
"是我。"
老人一拍大腿,拉着他的手,说了一下午。
说那一年那孩子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头进镇子,自己的脚底板磨得稀烂,鞋都磨穿了,血脚印从镇子口一直踩到卫生所门口,说他给那老头缝了四十多针,那老头醒过来,头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伤得怎么样,是问那孩子吃饭了没有。
"那老头子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老大夫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慢慢地说。
"他说,这娃娃心善,将来能护住很多人。"
林北蹲在老人面前,半天没有说话,苏晴雪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那道断崖还在,断崖底下,那块他发现老人的大石头也还在,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顺着断崖往上,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石窝里,他们找到了一间石屋。
石屋很小,是拿山石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屋顶铺着茅草,茅草早就烂了,塌了半边,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破蒲团,墙上凿了一个小小的石龛,石龛里头,积着厚厚一层灰,灰底下,是一圈早就干透了的油渍。
那是放灯的地方。
老人一个人,在这间石屋里守了一辈子的灯,没娶妻,没生子,没下过一回山,到最后,从断崖上摔下去,差点烂在崖底下。
林北站在石龛前,看着那一圈油渍,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师父,我连您叫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在山外镇子的卫生所里,他问过老人的名字,老人只是笑,说一个守灯的老头子,叫什么都一样,后来传他拳经,临走前也只留了一句话,练好了,将来护人。
那天下午,林北在石屋门口,找了一块平整的山石,拿随身带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刻,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刻到手指都磨出了血,才刻完。
玄阳授业恩师之墓,弟子林北敬立。
他把石碑立在石屋门口,朝着山外的方向,白凉道帮他垒了碑座,苏晴雪从山涧里打来清水,把石碑擦干净,又把那间石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烂掉的茅草换成新割的,塌了的半边屋顶重新搭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林北从背包里拿出一盏油灯。
是从江南带来的,青梧巷口那家老杂货铺里买的,铜灯座,玻璃罩,最普通的那一种,他把灯里的油添满,灯罩擦亮,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端端正正地放进了墙上那个石龛里。
石龛里空了很多年,如今又亮了。
"师父,您当年不传我总纲,是怕我一辈子被这盏灯拴住,您放心,没拴住。"
"灯交给人间了,家家户户都点着,往后,用不着谁再一个人守在深山里了。"
"守正一脉,到我这儿,不用守了,您在门里跟我说,回家吧,我回家了。"
他在石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苏晴雪也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白凉道站在一旁,冲着石碑,深深一揖。
下山的路上,天黑透了,三个人打着手电,一前一后地走,苏晴雪走在林北身边,挽着他的胳膊,走了一段,忽然问他。
"婚礼办完了,你打算干什么。"
林北想了想。
"在青梧巷口开个小武馆,教巷子里的孩子打打拳,强身健体,不教杀人的本事。"
"再陪你看海。"
苏晴雪笑了,把脸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武馆的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林北说,"就叫点灯。"
白凉道走在最后头,听见这两个字,没忍住,笑出了声。
三个人走到山脚,回头望去,漆黑的大山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半山腰那一处小小的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只眼睛,一直目送着他们,走出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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