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八方来贺

正月十五，元宵节，离婚礼还有三天，江南城先热闹起来了。

头一拨到的，是北境的人。

江南火车站的出站口，疤爷穿着一身新做的枣红唐装，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拿毛笔写着六个大字，北境的兄弟们，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七八遍才写成这样，他身后，码头上的兄弟排了两排，一个个也都换了新衣裳，站得跟门神似的。

赵虎开着那辆帕萨特停在出站口外头，车是老车了，漆面磨得发白，他前两天特地拉去洗了三遍，打了两遍蜡，锃亮。

出站口的人流里，先挤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穿着旧军大衣，腰板笔直，是程万里，老将军身后跟着六个大个子，一人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最后头是胖乎乎的周大勇，怀里抱着一只黑陶酒坛，坛口封着红布，抱得小心翼翼，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疤爷迎上去，还没开口，程万里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在江南码头看着北儿长大的疤爷。"

"不敢不敢，照应过几年，照应过几年。"疤爷搓着手，脸上的刀疤笑成了一朵菊花，"老将军一路辛苦，车在外头，家里饭都做好了。"

六个大个子把麻袋往帕萨特的后备箱里塞，塞不下，赵虎又喊来两辆面包车，麻袋里装的全是北境的东西，风干的羊腿，冻得硬邦邦的牛肉，一袋一袋的奶疙瘩，还有一袋子松子，是哨所的兵们上山一颗一颗捡的。

周大勇抱着那只酒坛，说什么都不肯撒手，说这坛酒是老司令那年埋在营区后头雪地里的，埋了好几年，前天刚挖出来，老司令说了，谁都不许碰，到了婚礼上，要亲手给新郎官倒第一碗。

上车之前，那个当了营长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只旧手机，递给了赵虎。

"赵哥，这个给龙帅，哨所的许小川录的，他说他练了一个月，这回，第三个转音，不劈了。"

第二拨到的，是护武联盟的人。

岳镇山如今是盟主了，却没带什么排场，只带了几个华山的弟子，静尘师太领着两个小尼姑，周崇山的断岳门来了十几个刀手，洪天豹的南拳会馆来了一车人，动静最大的，是雷镇海。

雷镇海是坐大巴来的，大巴停在青梧巷口，车门一开，先跳下来的，是两头狮子。

一红一金，两头南拳会馆的醒狮，狮头足有半人高，眼睛会眨，嘴巴会张，狮子一落地，锣鼓就敲起来了，咚咚锵，咚咚锵，两头狮子在青梧巷口的青石板上一跳一扑，抖着鬃毛往巷子里钻，巷子里的孩子们尖叫着追在后头，王婶端着一簸箕元宵从门里探出头来，吓得差点把簸箕扔了。

雷镇海扛着一面铜锣跟在狮子后头，敲得满脸通红。

"南拳会馆的规矩，兄弟娶媳妇，醒狮开路，老子亲自带着来的，这一对狮子，是我们会馆最好的一对，婚礼那天，给盟主，不对，给林兄弟采青。"

林北从院子里迎出来，看着那两头在巷子里上蹿下跳的狮子，笑得直摇头。

第三拨到的，是坐船来的。

铜山港的渔民，从南溟出海，沿着海岸一路北上，进了长江口，又转进运河，走了五天五夜，二十来条渔船，船头挂着红绸，船尾插着渔旗，一条接一条地靠上了青梧巷尾的河埠头，靠得满满当当。

海伯和七叔站在头一条船的船头，两个老渔民穿着一辈子没穿过的新褂子，别扭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渔船上堆满了南溟的海货，大黄鱼，大青蟹，一筐一筐的虾干，还有一坛一坛的鱼露。

海伯下了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盏马灯，铜灯座，玻璃罩，灯座上錾着一行小字，铜山港七港渔民敬贺。

"盟主，这盏灯，是七港的铜匠一起打的，栈桥上那盏，咱们还替你点着，天天都点，这一盏，给你们家新房。"

苏晴雪双手接过那盏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海伯在栈桥上替她守了那么多个夜，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过他。

第四拨到的，是从京华来的车。

萧老爷子是萧若尘陪着来的，钟淮安开着一辆旧吉普，格蕾塔带着两个北洲的合作伙伴，一个高个子的北洲老头，一个戴眼镜的北洲女人，两个人第一次来江南，看什么都新鲜，站在河埠头看乌篷船，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萧老爷子一进林家的院子，就被林正国迎进了堂屋，两个老人坐在八仙桌边上，一个拄着拐杖，一个穿着旧军装，谁也没说什么客套话，林正国泡了一壶江南的碧螺春，萧老爷子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点了点头，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喝茶，一喝就是一下午。

程万里是傍晚才进的林家院子，他进门的时候，林正国正陪着萧老爷子喝茶，听见动静，站起来迎，两个老人隔着一张八仙桌，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程万里眯着眼睛，看着林正国身上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旧军装，看着他那张被病磨瘦了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一拍脑门。

"你是后勤部那个小林，林正国，那一年大雪封山，冒着雪给我们前沿送了三天三夜补给的那个小林。"

林正国也认出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叫出一声。

"程团长。"

"什么团长，老子早就是个退休老头子了。"程万里大步绕过八仙桌，一把攥住了林正国的手，攥得死紧，"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我到今天才知道，北儿是你的儿子。"

"你这个当爹的，嘴也太严了。"

林正国被他攥着手，笑着，眼泪却下来了，萧老爷子坐在一旁，拄着拐杖，看着这两个老头子，也跟着笑，那天下午，那壶碧螺春续了一回又一回，三个老人坐在八仙桌边上，从北境的大雪，说到京华的旧事，说到天都黑了。

那天下午，青梧巷里还来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西装革履，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站在巷口，想进来，又不太敢进来，被疤爷的兄弟拦住了。

疤爷走过去一看，眯起眼睛，认了出来。

"哟，这不是李家传媒的李总吗。"

江南李家传媒，李宗瑞，当年那场订婚宴，他就坐在凤凰厅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林北被人扔钱的那一刻，是他抬起头，冲身边的摄像师做了个手势，说了一个字，拍。

李宗瑞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有些僵，他说他是来求林先生的，婚礼那天，想请林先生赏脸，让李家传媒做一个独家报道，费用全免，还愿意另外捐一笔钱，给青梧巷修路。

疤爷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林北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李宗瑞一看见他，腰就弯了下去。

"林先生，那年，是我李宗瑞有眼无珠。"

林北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年你让人拍过一回，这回，想拍就拍吧。"

李宗瑞一愣，脸上露出了喜色。

"只是这回，别再拍错了人。"

李宗瑞腰弯得更低了，连声说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身后那两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忽然出了一脑门子汗。

元宵节的晚上，青梧巷摆开了流水席。

从巷头摆到巷尾，四十多张桌子，北境的羊肉，南溟的海鲜，江南的酱鸭和元宵，一锅一锅地往桌上端，南拳会馆的两头醒狮在巷子中间舞了一场又一场，北境的六个大个子被江南的婶子大娘围着灌米酒，灌得脸红脖子粗，程万里和萧老爷子坐在主桌上，一个说北境，一个说京华，说到后来，两个老头拍着桌子，比谁年轻时候喝得多。

席到一半，赵虎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拿筷子敲了敲碗，等满巷子的人安静下来，他憋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句。

"跟大伙说个事，我媳妇，林月，五个多月了，下个月，就该生了。"

满巷子先是一静，接着哄的一声，笑声和叫好声差点把屋顶掀了，雷镇海第一个冲上去，揪着赵虎的领子灌酒，北境那六个大个子也冲了上去，把赵虎按在长凳上，一碗接一碗地往他嘴里倒，林月坐在张秀兰身边，捂着脸笑，笑得直不起腰。

林北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这一巷子的热闹，看着满巷子挂起来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从巷头亮到巷尾。

苏晴雪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把许小川录的那段号声放给他听。

号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是起床号，吹得还不太稳，吹到第三个转音，稍微颤了一下，没有劈。

林北听完了，又听了一遍。

同一时刻，江南国际机场的到达口，走出来一个穿浅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她拉着一只登机箱，站在机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看了很久。

这一回，叶诗涵是回来喝喜酒的。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502/5507279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