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旧人

正月十七，婚礼的前一天，叶家父女来了青梧巷。

叶天成比几年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两盒礼品，站在林家门口的石榴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敲得很轻。

开门的是张秀兰。

老太太看见门外站着的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那年叶家寄来那封退婚书，外加一张十万块的支票，说两清，她拿着那张支票，交了老伴三个月的医药费，交了两个月的房租，剩下的，一天吃一顿饭省着花，那些日子，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瘫在床上说不出话的老伴，哭过多少回，只有她自己知道。

叶天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把两盒礼品往门边一放，腰弯了下去。

"嫂子，我来给你们赔个不是。"

张秀兰没有接话，也没有让开，就那么站在门里，叶天成就那么弯着腰站在门外，谁也不动。

林正国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门外，拍了拍老伴的胳膊。

"秀兰，让人进来吧，大正月的，站在门口不像话。"

张秀兰这才侧过身，让出了门。

叶天成进了堂屋，没有坐，站在八仙桌边上，看着林正国，看着林正国身上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旧军装，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老林，当年叶家快破产的时候，是你拿出三千万，救了叶家一家老小，两家定了亲，你说，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己做主。"

"后来你出了事，瘫在医院里，话都说不清，叶家生意做大了，我就动了心思，王家有钱有势，我就想着，把诗涵嫁过去，叶家能更上一层楼。"

"那封退婚书，是我写的，那十万块，是我让人寄的，两清，两清，我那时候真觉得，两清了。"

叶天成说到这里，声音抖了起来。

"后来王天赐进去了，叶家差点被他拖下水，是北儿，单枪匹马，把诗涵从四十个人的据点里救了出来，也是北儿，把叶家从王天赐手里保了下来，我叶天成这辈子，欠你们林家的，还不清。"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着林正国和张秀兰，深深地鞠了一躬，鞠下去，半天没有直起来。

林正国看着他，看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天成，都过去了。"

"当年的事，是叶家对不住我们，可北儿救诗涵，保叶家，也不是为了让你今天来鞠这个躬，他是当兵的，见不得人被欺负，换了谁，他都会去。"

"今天你来喝喜酒，就是客，坐吧。"

叶天成直起腰，抹了一把脸，坐了下来，张秀兰站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往他面前一放，什么都没说，又转身回了厨房。

叶天成低头看着那碗圆子，眼泪一滴一滴，掉进了碗里。

过了好一会儿，叶天成才抬起头来，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了林正国面前。

"老林，当年那三千万，叶家一直没还，这是本钱，加上这些年的利息，你一定得收下。"

林正国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碰。

"天成，这笔钱，我当年借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你还。"

"可是……"

"你要真过意不去，"林正国想了想，"青梧巷口那条路，年年下雨年年淹，巷子里的老人孩子出门都不方便，你拿这笔钱，把那条路修一修，剩下的，给北儿那个还没开张的武馆，添几套桌椅，给巷子里的孩子们，买几身练功服。"

叶天成愣了半天，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个信封又揣了回去，揣得很小心，像是揣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叶诗涵没有进堂屋，她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她比几年前胖了一点，脸色红润，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捧着一只大纸盒，纸盒上印着新加坡一家老字号饼家的招牌。

苏晴雪从厢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快步迎上去。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互相看了一会儿，叶诗涵先开了口。

"苏小姐，不对，该叫你林太太了。"

"叫晴雪就好。"

叶诗涵把手里那只纸盒递了过去，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年在省城机场，我跟他说，新加坡有什么好吃的，给他寄，他说不挑，我就说那我随便寄，结果这一说，好几年了，一次都没寄过。"

"这回，我亲手带来了，凤梨酥，咖椰酱，还有肉干，他不挑，你挑挑看，喜欢哪个，我以后给你寄。"

苏晴雪接过纸盒，抱在怀里，笑出了声，叶诗涵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湿。

两个人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叶诗涵看着树上那盏红灯笼，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晴雪，那年在凤凰厅，我站在台上，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说完，我就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我在信里说过，我没能站出来，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苏晴雪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天换了是我，被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被家里押着站上那个台，我也不一定站得出来。"

"可后来，你也站出来过，你一个人从新加坡把蓝海资本的线索递给我，不求什么，不说什么，那一回，你站出来了。"

叶诗涵转过头来看她，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拿手背擦了，擦完了，又笑了。

"你比我勇敢，这句话，我那年就跟他说过。"

"今天看来，我也没看错。"

林北是这个时候从外头回来的，手里提着一只旧铁皮盒子。

那只铁皮盒子，是他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一直压在行李箱的最底下，后来行李箱换了好几个，这只盒子一直跟着，这些年，他几乎没有打开过。

今天早上，是苏晴雪让他打开的。

他走到石榴树下，冲叶诗涵点了点头，又回身冲堂屋里喊了一声，叶叔，您出来一下。

叶天成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林北打开铁皮盒子，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条红绳。

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是叶天成的字，林北亲启，那是当年寄到北境的那封退婚书，红绳褪成了白色，绳结处磨得起了毛，平安结旁边，那两个用细笔写上去的小字，平安，还隐约看得出来。

林北先把那封退婚书，双手递给了叶天成。

"叶叔，这个，还给叶家。"

叶天成接过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看着信封上自己当年的字，看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诗涵站起来，从父亲手里轻轻拿过那封信，她没有拆开，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两手一合，把它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走进厨房，扔进了张秀兰正烧着的灶膛里。

火苗子舔了一下，那几片发黄的信纸卷起来，变黑，化成了灰。

她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林北把那条红绳，递到了她面前。

"这条红绳，是你编的，你那年说，红绳能保平安。"

"它保了我五年，我平安回来了，后来又出了好几趟远门，也都平安回来了，今天，还给你。"

叶诗涵看着那条褪了色的红绳，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才抬起头，冲着林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像很多年前，林家花园里，那个扎着马尾辫跟在他身后喊林北哥哥的小姑娘。

"我替你保了这么多年平安，保完了。"

"往后，换她替你保吧。"

她转过身，把那条红绳，轻轻放进了苏晴雪的手里，苏晴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红绳，又抬头看她，叶诗涵冲她眨了眨眼睛。

"放在我那儿，是个念想，放在你这儿，是个福气。"

那天叶家父女在林家吃了午饭才走，走的时候，张秀兰送到了巷口，往叶诗涵手里塞了一包自己腌的咸菜，说新加坡吃不着这个，叶诗涵抱着那包咸菜，站在巷口，回头冲林家那扇门挥了挥手，挥了很久。

傍晚，按江南的老规矩，婚礼前一夜，新娘子要回娘家住。

苏晴雪的父亲走得早，苏家的老宅在城东，这些年一直空着，陈伯带着人收拾了好几天，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双喜字，林月、张燕，还有从北洲赶来的格蕾塔，今晚都住过去陪她。

林北送她到巷口，车就停在路边，苏晴雪上车之前，回过头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条红绳，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收了回去，冲他笑了一下。

"明天，你来接我。"

"明天，我去接你。"

车子开远了，林北站在巷口，看着那两盏尾灯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青梧巷里，家家户户的红灯笼都亮着，一直亮到巷尾的河埠头，河面上泊着二十来条铜山港的渔船，每一条船的桅杆顶上，都挂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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