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宋江的命苦啊！苦的像车轮下的野草，石缝里的黄连！
靖康三年，正月二十一。
辰时初（早七点），莫州城南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大片的的黑影，如潮水般涌来，正是宗辅等新败的金军。
从昨天傍晚日落时分到这一刻，经过整整一夜的转进（逃跑），走了七八十里路，终于抵达了莫州。
远远便能见到，沐浴着初升朝阳的莫州城，以及城外的金军营寨。
“三太子，夜里得令之后，我便令人杀猪宰羊，营中已经准备好了朝食。”
留守莫州的金军大将完颜鹘沙虎，率领数百骑出营来迎宗辅。
他是金国开国大将完颜习不失之子，可靠的完颜家儿郎，因此宗辅令他留守莫州，监视莫州宋军，同时巩固后路。
“如今见到鹘沙虎，我无忧也！”
宗辅见鹘沙虎来迎，心里便松了口气。
没到莫州之前，他还一直在担心，怕吕牧还有别的阴谋，更怕留守莫州的鹘沙虎所部，也被宋军坑害，使宗辅北归的后路据点失守。
如今见到鹘沙虎和莫州金军无恙，他便放心了。
这意味着从河间败回的大队金军，不但能够补充食物，还能依托着自家营寨，好好的休息休息了。
哪怕是最精锐的女真健卒，经过昨天一下午的鏖战，和一夜缺水少食的跑路，此时也已经精疲力竭了。
若是再不能好好进食休息一番，怕是有许多将士要猝死。
在鹘沙虎的迎接下，宗辅带着刘彦宗、阿鲁补、斜喝等中军，率先入了莫州城外金营。
由于莫州留守的金军总共只有不到万人，所以营寨规模也不甚大。
以至于宗辅等金军中军、女真核心进营后，便很快塞满了营帐和空地，再无空余落脚之处。
萧干、宋江、郭药师等各部仆从军，便只能在营外落脚，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好在宗辅还不算昏聩，虽然更多人马无法进营，但却吩咐饮食不得克扣。
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克扣的，莫州金营驻军不多，囤的粮草也是按一万军一个月的量准备的。
换算下来，倒也够三十万人吃一天。
只是用于犒赏将士的牛羊数量，却是不多。
哪怕是金军甲士，也不是能天天都能吃现宰牛羊的。
所以，提供给这些溃兵的粮食汤饼，自是管够的。
但还要考虑给兀术等断后兵马、后续溃兵预留，所以牛羊肉细分下来，每个人只能分到那么一小块，几乎只能喝点肉汤。
虽然不乏有将士对此颇有怨言，但完颜宗辅本人也是这个配置，并端着稀薄的肉汤一边吃，一边往来巡视、安抚将士。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宗辅这个元帅都如此，且又派出亲军巡视，杜绝克扣不公现象，倒是让金军溃兵不能大口吃肉的怨气，平复下去许多。
宗辅又让完颜鹘沙虎麾下的那支金军撒出营去巡防，以防莫州城内宋军季成、杜微部，出城掩杀突袭营外休整的金军疲兵。
“哥哥，快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
花荣用头盔端着两盔肉汤，一盔递给了失神落魄的宋江，又把自己盔中那块羊肉，捞到了宋江盔中，眼里满是心疼。
“回家？哪里还有什么家？”
宋江眼珠子动了动，一张本就黧黑的老脸，满是滚滚征尘，十足的灰头土脸模样。
两行清泪自他眼角垂下，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沟槽，看起来狼狈辛酸极了。
“想我宋江自幼攻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
本想一心报国，施展抱负！
却蹉跎岁月，忝为郓城县衙一小吏。”
“后来吃了官司，刺配江州，又蒙众兄弟相救，上了梁山，倒也十分快活。
自晁天王去后，我一心带着众兄弟奔个前程，谋求招安，以图众兄弟清白做人，造福子孙。
却不料因当初一念之差，放跑了吕牧这个狗贼，使我梁山再无宁日！”
“众兄弟遭吕贼所害，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本就所剩无多。
我本以为杨雄孙立等兄弟，皆是与吕贼有仇有怨，是忠心义气的好兄弟。
他们陪我从梁山转战淮南，又随我从淮南转战两浙、北上燕地，在蓟州落下了脚跟。”
“虽然先领了辽国的官身，后来却又终于得偿所愿，被朝廷招安。
奈何朝廷昏暗不明，有亡国之象。
我等兄弟隔绝在北，为了兄弟们的前程性命，只得降了金国。”
“我宋江桩桩件件，不都是为了众兄弟着想？
却不曾想如此一颗心，怎么就暖不热捂不化他们，竟然伙同吕贼反我！”
“这些猪狗不如之辈，想来是在梁山之时，便都暗通了吕贼！
却被吕贼故意不发动，留在我的身边做内应。
以至于我宋江不管到了那里，不管做下多大的事，有了多少的兵马，却总是被吕贼所坏！”
“如今，他们更是借着大金与吕贼决战之际，临阵倒戈，终于露了本来面目，以义士的身份，去投那吕贼去了！”
“他们倒是快活了，却害苦了我宋江也！”
“郓城祖地和梁山旧地的家，我宋江已经回不去了。
如今众叛亲离，兵马尽散，便是蓟州的那个家，怕是也回不去了！
以吕贼这厮的狠辣阴险，蓟景二州基业，怕是已经被那公孙胜和孙立杨雄的后手所夺！
吾弟宋清和吴学究、戴宗兄弟，也凶多吉少了！”
宋江满肚子苦水，都在这一刻倾吐了出来，只觉得他是这天底下命最苦的人。
苦的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连！
被那个叫吕牧的狗贼，一次次的玩弄，一回回的倾轧！
宋江甚至在想，如果不是完颜宗辅出于制衡的考量，把宋江叫到了帅台去观战，因此不在蓟景军中的话。
只怕在蓟景军反叛之时，宋江当场就被孙立杨雄绑了，这会早就送到吕牧面前了！
花荣见自家哥哥如此颓然落魄的模样，心里也越发心疼。
“哥哥莫说丧气话，吴学究何等精明的人物，岂会不防着公孙胜？
便是公孙胜真的反了，燕地如今还是金国的天下，小弟和孔彦舟刘七等人手里，也还有些兵马。
届时再借金人一支兵马，足可收复蓟州。”
花荣苦口婆心的宽慰，并亲手捞起快要凉了的羊肉，塞进宋江口中。
虽然宋江这几年的一些选择，花荣心里也并不赞同。
但他少年之时便结识了公明哥哥，这多年的情谊，让他不管公明哥哥做什么，他都坚定不移的支持。
为此，甚至害了自己妹妹的一生，以至于花小妹忧郁而终。
越是如此，花荣便越不能接受自己看错了人，便更加狂热的追随宋江，才能让他心里自洽。
宋江若是倒下了，那他花荣也活不了了。
好在花荣的劝慰，还是有些作用的。
宋江虽然依旧悲伤绝望，却还是本能的开始咀嚼口中的羊肉，吃喝起来。
而就在这时，莫州城头方向，忽然响起了几声轰鸣。
熟悉的铁质炮弹，呼啸着砸进了金营靠近城墙一侧的溃兵中，砸死砸伤了几十个抱团取暖的溃兵，并由此引发了金军溃兵的惊惶。
就连宋江也被那炮声吓得一惊，手里刚喝一口的一盔肉汤，失手洒了一地。
与此同时，东面方向和莫州城内，各有一支宋军，呐喊着杀出。
金营之外那些没有寨墙依托的溃兵，许多吓得与宋江一样，把装着肉汤的破碗烂盆、头盔等容器一丢。
然后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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