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夜杀

屋脊上蹲着三条人影。

当中一人身形瘦高，手里提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不是临江县的制式，是府城那边才有的东西。

左手边蹲着个精瘦汉子，呼吸绵长，九品初期的修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右手边那人身形微胖，腰间别着两把飞镖，袖口鼓鼓囊囊，不知还藏了什么零碎。

三个人呈三角阵型蹲在屋顶上，把整座院子围在当中。为首那人从屋脊上站起来，月光落在脸上——韩铮。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和擂台上判若两人。嘴角不再微扬，而是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深处烧着一股被屈辱淬过的毒火。

从小到大，他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舅舅沈漠是八品初期，在府城当差头，连县里的差司见了他舅舅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沈兄”。

他在临江县就是横着走的天，从来只有别人跪他的份，没有他输的道理。

可就在今天，擂台上当着几十人的面被一刀一刀削了个干净——剑飞了，人翻了，脸丢尽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一刻都咽不下。所以连夜找来了舅舅留在县里的护卫，连带着两个跟班，摸黑上了叶家的屋顶。

叶无痕站在枣树下，右手垂在刀柄旁。里屋的门已经闩紧了。

小宁还在里面，睡得正沉。他在心里把距离算了一遍：屋脊到院心四丈，九品初期那个离他最远，韩铮居中，袖口藏零碎的最近。

出手顺序很清楚，第一刀必须秒掉九品初期，剩下两个不成气候。飞燕步的爆发力够用，但要快，快到他们连喊都喊不出来。时间还早，夜还长。

“叶无痕。”韩铮的声音从屋顶上压下来，“没想到吧。我在擂台上说过你会后悔……现在你信了？”

叶无痕没说话。他的手慢慢攥紧刀柄。

“你以为赢了擂台就赢了所有？”

韩铮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院子里的猎物，“你爹叶大川一个九品后期，追魔道教徒死在半路上，你不过是个踩了狗屎运的泥腿子。

我韩铮从七岁开始练剑，一套追风剑法苦练多少载，你拿什么跟我比？

你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在候补里混吃等死，凭什么踩到我头上？

打断你的手脚，让你跪在院子里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而残忍，“然后当着你的面，把你妹妹……”

叶无痕动了。

九品后期的修为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

丹田里的劲力像一座被压了太久的火山终于炸开，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身上席卷而出，脚下的青石板咔嚓裂开好几道缝隙，枣树的叶子被气浪震得簌簌飘落。

飞燕步——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四丈距离在脚下缩成了两步。

那个九品初期的精瘦汉子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拔刀。刀刚拔出三寸，叶无痕的旧刀已经贯入了他的胸口。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怎么从四丈外瞬间杀到自己面前的。汉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嘴唇嚅动了两下。

“怎……怎么可能是……九品后期……”

叶无痕拔出刀，血珠子滴在瓦片上，沿瓦缝渗了下去。袖口藏零碎的微胖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扬手甩出两柄飞镖，被叶无痕侧刀格飞，火星在月光下炸开一簇。

他转身想跑，脚在瓦片上一滑，整个人从屋檐上滚下去，重重摔在院心的青石板上，腿骨咔嚓一声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一道刀光已从屋檐上掠下，干脆利落地划过他的咽喉。惨叫声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只剩一声漏气的嘶嘶。

韩铮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计划、愤怒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全都碎成了渣。

他想往后退，腿却不听使唤，一脚踩空从屋檐上跌下来，摔在院心青石板上，后脑勺磕在石板缝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旧刀已经抵在他咽喉上，刀刃冰凉的触感从喉结一路传到脊椎，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你……你不能杀我……我舅舅是沈漠……八品初期……你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韩铮的声音完全破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叶无痕低头看着他。这张脸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嘴唇哆嗦着把“我舅舅是沈漠”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往外吐，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擂台上那个下巴微抬、志在必得的傲娇少年，此刻瘫在地上，连刀都握不住了。

叶无痕忽然想起前世……一个被压在废墟里的人对着救援人员挥舞双手，大喊“我爸是某某”。法治社会与弱肉强食的武道世界在这一瞬间诡异重合，连台词都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人会来救援。

他把刀抵在韩铮的咽喉上，刀刃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擂台上的事，擂台上解决。这是规矩。你不懂规矩。”

韩铮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嘶嘶声。

他想喊救命，想喊舅舅，想喊所有能救他的人。

但那个字还没出口，刀锋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声音戛然而止。

他捂着脖子，手指缝里渗出一线暗红，眼睛瞪得像死鱼，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叶无痕站起身、将刀刃在他衣袍上擦干净的背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还是那个月光，青石板上多了三具正在凉透的尸体。

夜风从枣树枝叶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叶无痕把刀上血迹擦净，挂回腰间，蹲下身开始搜身。

九品初期的精瘦汉子怀里只有几两碎银和一把短刀，刀鞘磨得花了边，刀刃上磕了几个小口，值不了几个钱。

袖口藏零碎的微胖汉子更穷，腰间钱袋里不过两串铜钱，连张银票都没有。倒是在他靴筒里摸到一把暗藏的短匕首，刃口还算锋利，能卖个几钱银子。

然后是韩铮。他腰间那柄百炼剑是最值钱的东西。剑鞘镶着绿松石，剑身隐隐有叠纹，百次锻打，价值近二百两银子。

叶无痕把剑捡起来端详了一瞬，剑刃上还沾着刚才被自己一刀劈出的细微崩口，不影响卖价。

这柄剑不能留，拿出去当铺会被人顺藤摸瓜找上门，但黑市上有的是不记名的买卖渠道。

他把剑归鞘，又搜了一遍韩铮的随身之物——钱袋里二十几两碎银，袖口有三张五十两的银票，加起来足够在县里买一座两进的小院。

他把银票叠整齐夹进随身布袋，碎银用布包好，百炼剑单独搁在石桌上，和其他兵刃归拢到一处。

三具尸体挨个摸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值钱的东西，他才站起身，走到井边打水，一盆一盆地冲洗院心青石板上的血迹。

从巷口到屋顶，不留下一星半点有指向性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里屋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

叶小宁还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一条胳膊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他轻轻合上门，从石桌上拿起那柄百炼剑掂了掂。回头找个日子去黑市出手，换了银子能再攒一笔。他把剑塞进柴火堆最深处。

韩铮的百炼剑卖到黑市，又是一笔进账。等他处理完这柄剑，身家就该稳稳站上六百两了。

韩铮失踪的消息瞒不了太久。

马六和孙旺知道今夜的行动，这两人嘴不严。用不了多久，沈漠就会接到消息。外甥带人夜袭寒门候补，一去不回。府城到临江县八百里，快马三天。

沈漠是八品初期，正面硬碰硬是嫌命长。但高手出招，破绽往往在别处。

他摊上这么个心智停留在三岁的巨婴外甥，大概也算一种命数。

韩铮这把刀，活着的时候被惯得乱砍人，死了倒能替自己争取几天时间。拖延，再拖延几天，等他理清应对之策，便可以从容应对。

叶无痕把旧刀搁在枕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丹田里的劲力还在微微翻涌，裂石拳的熟练度今晚又涨了一点。

窗外月光清明，老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抖着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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