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门槛石下的二十三年
“茶行的总底子。”沈峰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又念了一遍。
“老号百年的买卖,明面上走的是茶,暗地里走的其实是账。”老柏叹道,“账这东西,有份总底子。从光绪年间开始,一笔一笔,全记到了现在。”
“那总底子搁哪儿呢?”苏瑾问。
“不知道。”老柏摇了摇头,“我爹咽气都没告诉我。老头子只留下一句话,总底子全锁在印里头……等两枚印凑齐了,东西自然会露头。”
“上头都记了些什么?”苏瑾追问。
“记的全是人。”老柏吐了口气,“谁家走的这批货,谁家给批的条子,扣的谁家公章,派的谁家人马。这一百年下来,一笔都没落过。”
“比起白账房手头那本家谱呢?”
“家谱充其量算枝叶。”老柏眼神发沉,“总底子,才是真正的根。”
“二十三年前那个晚上,”沈峰把手里的旧照片推过去,“您从头给我讲一遍。”
老柏把老花镜慢腾腾戴上,跟着又摘了下来。
“那晚上的雪,下的大。”他低声道,“腊月天,几十年里云江就没那么冷过……”
“你师父大清早就跑来找我。”老柏声音渐渐低下去,“他说,老柏,今晚茶棚里摆了场鸿门宴,人家点名请你过去验印。”
“您真应了?”
“当时就应下了。”老柏拍了拍膝盖,“我要是不应,他们当场就得起疑心。只有我应了,你师父才能捞着机会。”
“啥机会?”
“留证据的机会呗!”老柏一字一顿的说,“孩子,你师父那天晚上,怀里可是揣着东西去的。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揣着的是求和的筹码,是打算拿去跟人谈条件。”
“结果不是?”
“根本就不是。”老柏直摇头,“他揣着过去的,是一条用命换来的取证路子。”
沈峰手里的石印攥紧了,面上还是强压着,没露半点声色。
两张存根对出来的线索,搁今儿,总算严丝合缝对上了。
“谈条件不过是个幌子,把印盖实了才是真。”沈峰沉声道。
“没错。”老柏点头,“茶行自古传下来的老规矩,验货得先验印。只要货走了明路,单子就必须立起来。这单子一旦立下,印章往上一钤,这笔脏货就算是板上钉钉,谁也别想赖掉。”
“那晚上所谓的货,到底是个啥?”
“批文。”老柏说,“整整一厚摞批文。借着茶行的明路过上这么一手,全给洗成了正经生意。”
“茶棚里当时是个什么阵势?”
“炭盆烧的旺着呢,沏的茶全是明前的顶级货。”老柏眯着眼回忆,“可满屋子里坐着的那些人,没一个有心思去碰茶碗。”
“带头的那位呢?”
“那位坐在最上首,整晚话说的最少。”老柏冷笑了一声,“越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话说的越少。那金口玉言,少说两句才值钱哪。”
“我师父呢?”
“你师父坐在末席,腰杆子挺的笔直笔直的。”老柏长长舒了口气,“满屋子各怀鬼胎的人里头,偏偏就他一个,瞧着像是去赴庆功宴的,半点不像去送死。”
“验完印,单子就立了?”
“立了。”老柏干枯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两下,“当场就钤了你师父那枚私印。我手里这枚,按行规得留到交货那天才能盖。”
“所以单子上,从头到尾只有我师父的印?”
“就他一枚。”老柏低声道,“这里头有我的私心。要是两枚印当场全盖上去,单子立马成了翻不了案的铁证,他们扭头就得杀人灭口,连单子带我全扔进灶膛一把火烧干净。单子只留一枚印,这东西就是活的,我这条老命……也才能保得住。”
“走完明路,单子落谁手里了?”
“正本留在茶行,副本直接送进了银行。”老柏压低了嗓门,“不过你师父留了后手,他把副本的取单,单独藏到了别处。”
“藏哪儿了?”
“燕京。”老柏道,“他说过,狡兔三窟,东西分三处放着,就算塌了一处,后头还有两处顶着。”
“这连环扣,我师父早就想好了?”
“扣子就是他跟我一起搭起来的。”老柏眼圈顿时红了一片,“他跟我说,老柏,印留下一枚,咱们就留了一条活路。哪天我要是不在了,这条路,你无论如何给小石头留着。”
沈峰把那枚温凉的石印紧紧扣在掌心里,咬着牙关,半晌都没吭声。
“那后来呢?”苏瑾在旁边轻声问了句。
“后来局就散了。”老柏闭了闭眼,“我前脚刚迈出门,你师父后脚就被人扣下了。再听到他的信儿,人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六。”
“他殉职的那天……”
“嗯。”老柏嗓音哑的厉害,“他走那天,背地里还办了件大事。我也是隔了好些年,才把这层关节彻底想明白。”
“办了啥事?”
“先别急着打听这个。”老柏摆了摆手,“孩子,你心里头肯定一直堵着个硬疙瘩,想不通我为什么缩着脖子,整整二十三年都不把东西交出去。”
“您讲。”
“交早了,人得没,东西也得跟着化成灰。”老柏面色沉的吓人,“前些年那座大庙立的稳稳当当,我前脚把材料递上去,东西还没送到三楼,后脚就得进锅炉房。我这条老骨头,保准连当年的正月十五都熬不过去。”
“中间这二十多年,您当真一次都没动过心思?”
“怎么没动过?”老柏苦笑,“到了第十五个年头上,省里派下来一个办案的青天,外头风评极硬。我大着胆子,话都给人递到半截了……”
“结果呢?”
“后来那人隔天就被一纸调令弄走了。”老柏声音冷的发颤,“再后头传出来的消息,人在半道上出了车祸。从那天起,我算彻底死了这条心。”
“车祸?”
“对,车祸。”老柏嘴角扯出一丝惨笑,“那年头路上车祸多的是。可这里头,谁说得准到底是不是巧合?”
老周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只觉得后脖颈子直往上窜凉气。
证据比人命硬,人命却比窗户纸还要薄。
要把这见不得光的证据掏出来,非得等到天亮透了不可。天要是没亮就急着亮底牌,烧掉的是铁证,搭进去的则是活生生的人命。
沈峰脑子里飞快闪过最凶险的那个可能……老柏当年哪怕早交代三年,印没了,单子被毁了,师父拿命蹚出来的线索,立马就得断个干干净净,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我得死守着它。”老柏咬牙道,“一直守到这破庙要塌的那一天。”
二十三年的隐忍,全为了等这一刻到来!
“您就这么肯定,那座庙一定会塌?”苏瑾忍不住问。
“肯定。”老柏抬头,“要是不信,我守着它图个啥。”
“老人家,今儿就是这天了。”沈峰站起身,“闻老那边已经招了,佟老直接改判了死刑,三条线上的名单全到位了。那座庙,眼下正在往下塌呢。”
“我知道。”老柏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吧,跟我走一趟。”
“上哪儿去?”
“取印。”
……
几乎同一时间,市大楼里头。
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被紧急发了出去。
上头的抬头赫然写着:燕京银行。
事由一栏:协助封存保管。
“函件走的纯机要件,明儿大清早一准送到。”办事员小声汇报着,“银行那边,咱们要不要私下先打个招呼?”
“打。”电话那头顿了半秒钟,“就跟他们讲,这案子牵扯到市里在职的领导干部,相关的保管物品,全得由市里代为查封。等相关程序彻底走完了,再走移交手续。”
“公函里头,提不提省检那帮人?”
“提他们干什么?”那头猛的冷哼了一声,“多提一句,倒显得咱们心里头有鬼似的。”
“可万一……要是省检的人先一步赶到了呢?”
“函先落地,那就算咱们先到。”电话里的声音冷硬干脆,“分管领导就交代了一句话,拖。哪怕豁出去了,也得给我拖到签字批复下来!”
“真能拖得住?”
“拖不住你也得给我硬拖着。”啪的一声,电话被直接挂断。
玩程序的这张底牌,谁先甩出来,谁就能抢占先机。
……
茶行的百年老号,孤零零戳在云江老街最深处,早荒废了十几年光景。
大门板全拿木条封死了,挂着的铁锁锈成了一大团死疙瘩。门楣上原本笔力雄健的‘茶行’两个字,金漆早剥落的大半。
督察组的几个人先一步赶到了现场,前后两条巷子口全给布上了暗哨。省检的手续,昨晚上连夜就补的整整齐齐……立案归档,调取手续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条老街,打那年起我整整二十多年没踩过了。”老柏走在最前头,步子挪的很慢很沉,“当年这整整一条街,十家铺子里头九家都是倒腾茶的。到了今天,就剩这么块烂木头门楣。”
“这块老招牌,当年还是我爹那辈人亲手挂上去的。”老柏在门槛前头站住了脚,仰着脖子,直勾勾盯了老半天。
斜对角修车摊上,正忙活的一个干瘦老头直起腰,眯缝着眼瞅了半天。
“……是柏家老二不?”
“是我。”老柏侧过身子,应了一声。
“哎呦我的老天爷诶!”老头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扯着嗓门就喊了起来,“你竟然还活着呐?”
“活着呢。”老柏挤出个笑脸,“回老宅取样压箱底的东西。”
“柏伯,节哀。”苏瑾走上前,轻声劝了一句。
“用不着哀。”老柏盯着烂掉的招牌,平静道,“牌子虽然烂光了,只要印还在,这根香火就没灭。”
“印到底藏哪儿了?”老周急忙追问。
“就在门槛石底下。”老柏慢慢蹲下身子,枯瘦的手指直接抠进地面的青石缝里,“数到第三块。”
“竟然埋在门槛石下头?”
“我爹当年亲手埋下去的。”老柏低声道,“老头子咽气前把我扯到床跟前,就留下一句话:印在门槛石底下,只要人在,老号的印就在。”
老周冲后头招了招手,两个人提着撬棍立马扑了上去。
压门的石板沉的要命,三个人憋的满脸通红青筋暴跳,才硬生生把石板翘起来一道微不可察的窄缝。
石板动了……!
“动作慢着点,慢着点来……”老柏把整只右手探进那道黑黢黢的石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掏摸。
一个被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匣子,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封存了整整二十三年的陈年泥土腥气,呼的一下全涌了出来。
老柏捧着那个铁匣子,两只手抖的跟筛糠似的。
“柏伯,稳着点手。”苏瑾赶紧伸手从旁边搀住他胳膊。
“稳不住啊……”老柏咧着嘴苦笑,“整整二十三年了,我夜夜闭上眼做梦,梦见的净是这块硬石头。”
铁匣子根本没挂锁,只在上头封了一道厚厚的红火漆。
沈峰心里猛的一沉……这股子封存的手法,跟他师父当年留在银行保险箱里的铁盒子,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路数。
开匣!
在土里埋了二十三年的铁匣子,除了埋下它的人,谁也不知道里头究竟装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这匣子里头扣着的,可是师父当年拿命换来的最后一条生路。
“快打开瞧瞧吧!”老周在旁边急的连连搓手,“我这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了。”
“先等等。”沈峰眯起眼睛,突然开口,“匣子就埋在您眼皮子底下整整二十三年,您老人家就当真没动过念头,私底下先撬开一道缝看上一眼?”
“从来没想过。”老柏摇了摇头,“我爹当年反复交代过,印在单在。我既然答应了你师父要把路留直,哪怕撬开一道小缝,这路就算是走歪了。”
“银行的取单,也一块压在里头了?”
“嗯。”老柏点头,“单子是你师父最后托人捎给我的。送东西的那人当时就递了一句话:程先生交代了,印压着单,单压着印,两样全凑齐了,账才算真正做实了。”
“当年负责捎单子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挑夫。”老柏回忆道,“腊月二十八那天摸到我家门口,东西往地上一搁扭头就跑。等到开年我去四处打听,街坊都说打那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个挑扁担的挑夫。”
“我师父早就把每一步全算死了。”沈峰长叹一声,心里头沉甸甸的,“连中间传递信物的人,都绝不用第二回。”
“现在开不开?”老周急声问。
“开。”老柏咬着牙,伸出指甲,把封口上的陈年火漆一点一点硬抠了下来。
铁匣子……啪嗒一声开了。
里头那枚老印,安安静静躺在油布正中间。
而在石印的正下方,死死压着一张早已泛黄发脆的银行取单。
单据最底下的业务日期,赫然写着:腊月二十六。
在最右下角盖章的地方,早就稳稳当当钤上了一方朱红色的印鉴。
——那是他师父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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