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硬闯总柜,谁的手续更硬?
那张取单,沈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燕京银行,总柜。”苏瑾凑过来,嗓子发紧,“查验记录……查验人是程敬山。”
“日期在腊月二十六。”老周脸色变了变,“师父走的那天,就是这日子!”
“他走之前去过一趟燕京。”沈峰把单子压在掌心,“带着这枚印,去总柜查过一样东西。”
“查的什么?”
“单子上可没写。”沈峰折好那张取单,“按总柜的规矩,里头存着什么,只有存件的人跟柜子清楚。”
“右下角还有个编号呢。”苏瑾指着单子下沿,“打的钢印,做不得假。”
“银行的老物件了。”老周凑近打量,“当年那钢印,比公章还硬气。”
“这总柜立户的时间,比云江的保管箱只怕还要早。”沈峰低声说,“茶行还没败那会儿,就在燕京银行开了户。师父手里那枚印,原本就是柜上预留的底印。”
“所以那套保管箱三件套里……”苏瑾猛的反应过来,“才特意放了这枚印?”
“把印从总柜挪去保管箱,是师父一手办的。”沈峰说,“明着是开箱的钥匙,暗地里,总柜的信物才是它。”
“那就奔总柜去!”老柏把两枚石印合在一块,“我爹当年说过,只要两印凑齐,东西自己就露头了。”
“等等……”苏瑾突然开口,“师父殉职是腊月二十六半夜,合着他大白天的,人还在燕京?”
“对。”沈峰把单子收好,“白天查完验,夜里赶回云江,直接去赴的那场死局。”
“最后这一道扣……”苏瑾喃喃着,“他生生留在了银行里头。”
这道手续到底图个什么?
师父临走前就知道那晚回不来。特意跑去把总柜里的东西查上一遍,哪是去瞧,分明是去续期的。硬续上一道手续,那件东西才能在账面上顺理成章活到今天。
沈峰心里还有层最坏的打算没往外倒:这道手续只要在哪年断了档,柜里的东西立刻变成无主死物,谁都能名正言顺给处置了。那是师父拿自个儿的命,硬给续出来的二十三年!
“动身。”沈峰一把站起来,“去燕京。”
“印分着带,两枚不能搁一块。”沈峰跟着交代,“师父那枚我揣着,柏伯带自个儿那枚,贴身放好。人凑齐了,印才能合。”
“还是你想的周全。”老周掐了烟头,“车我来开。”
……
绿皮火车晃荡了整整一夜。
“二十三年前你师父去燕京,坐的就是这趟慢车。”老柏侧头看着窗外,“回来的时候,坐的也是它。”
“他返程那天……”
“腊月二十六的大半夜。”老柏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敲着,“车停在云江站,人下的车。后头那些事,不用我说你也全知道了。”
车子刚进中途的大站,乘务员顺着走廊一路寻过来。
“哪位是沈同志?部里挂过来的电话,去接一下!”
沈峰跟着进了乘务小办公室。
“签批这事,我又给出面顶回去了。”老关的嗓音哑得厉害,“不过大楼里发了话,程序推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
“他们这是要抢时间?”
“抢的就是这点工夫!”老关问他,“你们几时能落地?”
“明早。”
“成。”老关停了片刻,“小沈,你师父布下的这盘棋,越看我是越打心眼里服气。”
“服他什么?”
“服他算得深远。”老关沉声道,“手段也够狠。”
电话直接挂断。沈峰折回座位,老柏抬了抬眼皮。
“部里来的消息?”
“嗯。”沈峰坐下,“大楼里在抢批文,咱们得抢在前头把总柜开了。”
“那就看谁脚程快了。”老柏阖上眼皮,“二十三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宿。”
韩若冰是在省城半道上的车,怀里紧紧抱着个厚卷宗袋。
“省检这边的手续全齐了。”她一页页翻着文书,“立案决定、提级办理函、调证通知书还有搜查令。环环相扣,全带红头编号。”
“部里那边呢?”
“老关在死死盯着签批流程。”韩若冰把声音压得极低,“件还在楼里压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真要是拖不住,就抢在签批落地之前,把柜里的东西硬起出来!”
“所以步子得快。”
“快归快,更得扎实稳当。”韩若冰把卷宗啪的合拢,“只要总柜一开,就是谁也翻不了的铁案。办铁案,半点缝隙都不能留。”
“怕是后手他们也备着呢。”沈峰说。
“后手全押在那张公函上。”韩若冰冷笑一声,“拿程序对程序,我陪他们走到底。”
老柏靠在硬座靠背上,后半程没再言语。
两枚石印,一枚死死贴着老人的心口,另一枚揣在沈峰的内衬口袋里。
晃荡了二十三年,这对印章总算是头一回碰了头。
……
燕京银行总行大厅。
刚迈进大门,沈峰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厅里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经理室门口立着两个西装笔挺的人,正堵着行长交涉。行长额头全是冷汗,一个劲在边上点头哈腰。
“市里来的人。”韩若冰扫了一眼,“腿脚倒挺快。”
果真是抢先了一步!
“用不着慌。”沈峰眼睛微微眯起,“他们快的是脚程,咱们占着的是合规手续。”
材料刚递进柜台,行长就搓着两只手迎了上来。
“哎呀韩检,您看这事闹的……”行长满脸堆着为难的笑,“市里的协助函今早刚走机要递过来。说是案子牵扯到他们当地的干部,相关的封存物品,得由他们接手代管……”
“代为封存?”韩若冰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这上面写的是协助函。敢问一句,协助哪家办案?”
“协助……协助办案机关嘛。”
“办案机关到底是谁?”韩若冰语气格外平静,“案子立在省检,提级督办,红头文全在案卷里。你们银行是协助省检察院,还是由着一张来路不明的函随便支使?”
“这……”行长脑门上的汗顺着往下淌。
“韩检,话可不能这么说。”年长那个穿西装的跨上一步,“涉案人员是我们市里管的干部,属地管辖,东西理当归我们先封存扣押。”
“属地管辖?”韩若冰抬眼看他,“案件一旦提级办理,就没属地管辖什么事了。想扣字眼谈管辖也行,咱们现在就把法条翻开,一条一条当面对!”
“对就对,谁怕……”
“对之前,先把你们的立案决定书亮出来。”韩若冰手掌一摊,“协助函我瞧见了,搜查手续跟立案通知呢?拿得出来么?”
那人喉咙猛的一堵。
“单凭一张协助函就想封银行总柜?”韩若冰把手收回,“传扬出去,现眼的是你们市里,可不是省检。”
“这函上有正规收发文号!”年长的把纸抽过去,手指戳着右下角。
“那是机要室内部的收发号。”韩若冰瞥了一眼,“没出机要流程的件,就别拿到业务柜台上充数。按规矩办事,你们单位的机要员没教过你?”
那人嘴皮子动了动,半个字没吐出来。
协助函硬顶搜查令,拿程序去卡程序。
对面的路数再明白不过了。
他们根本不敢硬抢东西,只能在流程上使绊子。硬抢那是违法犯纪,卡程序充其量算扯皮。真要扯上两三年皮,东西一直死死锁在柜里,谁也甭想取走。
但在程序这道关口上……
谁的手续硬实,谁才说了算!
最凶险的局面沈峰进门就料到了:这函要是早递进来半天,银行两头为难顺势把总柜代封,再想动它就得一层层往上打报告开会。等会开完了,上头的压制签批早就落了地。
“把印验了吧。”沈峰把那两枚石印往柜台上一放。
柜台后面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戴好白手套,先抽出那张泛黄的预留印鉴底卡。
“茶行那边的老底子了。”老师傅翻了翻老账册,“预留的是双印并验。只要缺上一枚,神仙来了这柜子也打不开。”
“验就是了。”
“印泥用你们柜台上的老泥。”老柏忽然出声,“自带的私泥,银行不给认。”
“老先生是个懂行的。”老师傅抬眼看了看老柏。
“跟印章打了三辈子交道,差不了。”老柏淡淡回了一句。
师父那枚,先稳稳按进印泥里。
老柏那枚,紧跟着落了下去。
两道鲜红的印记,严丝合缝并排落在一张纸上。
老师傅抄起放大镜,对着底卡来回对了三遍,猛然抬起头来。
两印合一!
分明就是同一副印套出来的子母章!
“半点不差……”老师傅嗓音都带了点颤音,“在这行里干了三十年,这套古章,我今儿是头回见到原件真容!”
市里来的那两个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年长那个刚张嘴想拦,旁边年轻的赶紧死死扯住他的衣袖。
彻底没话了!
“这公函,你们自个儿带回去。”韩若冰把协助函顺手推回柜面,“顺道给发函的那位带句话:想走正规程序,省检奉陪到底。要是还琢磨别的花招……”
她话头微微一收。
“趁早死了这条心。”
四周站着的银行职员连口大气都没敢喘。老周缩在后头,低低骂了一声痛快。
“韩检,那这函件……”行长捧着那张纸,额头冷汗直冒。
“函件收归档案,记在底册里。”韩若冰说,“送达时间、送件人、经办人全都给我写清楚。往后挪到法庭上,这些全是物证。”
行长两条腿肚子直打转,连连点头应承。
……
总柜在地下负一层。
厚重的防盗铁门前挂着两把机械大锁。行长手里一把,老师傅手里一把。
铁门轰然拉开,露出后头一条长长的窄过道,头顶的旧灯管嗡嗡响个不停。
“柜子就在最里头锁着。”行长猫着腰在头前带路,“这批保险柜,年纪比我都大上一截。”
“中间开过几次?”沈峰问他。
“我调过来这些年,一回都没动过。”行长抹了把脸上的虚汗,“要不是今儿两头的手续全砸在桌面上,打死我也不敢领着人下来。”
“这顶灯是后头接的线。”行长絮絮叨叨说着,“早些年间,走这条过道全得点保险防爆灯。”
“保险灯稳当。”老柏随口接了句,“明火防贼,谁也不敢靠前。”
“老先生确实懂行。”行长回头讪讪笑了笑。
公函套着公函,印章压着印章,批文顶着批文……沈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柜,脑子里就剩两个字。
套娃。
“动手开柜吧。”韩若冰直接把省检的搜查令递到老师傅眼前。
老师傅握着钥匙的手,微微有些哆嗦。
精钢钥匙在锁孔里狠狠转了整整两圈,咔哒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市委大楼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的红机电话急促响了三遍,满屋子没人敢去接。
直到响到第四遍,秘书才硬着头皮抓起听筒,听了没两句,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总柜……让人强开了?”
……
地库最深处,总柜的厚铁门已经被一把拽开。
里头空落落的,只端端正正搁着一个发黄的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拆开,抽出的是一份腊月二十六当天的原始审批文件。
末尾的签名栏里,清清楚楚签着两个人的名字。
排在头一个的,正是市里那位。
而紧挨着的第二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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