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照片放大三倍,门外有半张脸
天刚蒙蒙亮,茶庄那台传真机又响了起来。
“省检刚回传的。”苏瑾一把撕下传真纸,“值班室连夜翻拍,洗大了这张。”
纸上还是那间老茶棚。
师父、杜长根,还有年轻时那位。三个人围着一桌茶。
可这回照片洗大了一看,边上清清楚楚的多出半截身子来。
第四个人?
人就卡在门框边上,只露了半张脸进来。手里还攥着个四方四正的物件。
是个印章。
沈峰眼珠子定在那半张脸上,动都没动。
“跟师父保险箱里开出那枚……”苏瑾声音直发紧,“一模一样!”
“石印本来是一对的。”沈峰脸色没变,“我还当另一枚早就丢了呢。”
“没丢!”苏瑾指尖戳着照片,“就在这人手里攥着呢。印文放大了一对,分毫不差。”
“这人谁啊?”
“先把能排查的排了再说。”沈峰眼角微眯,“闻老那边呢?”
“连夜对过了已经。”苏瑾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档案照,两张齐刷刷并排一摆,“颧骨不对,下巴颏也不对。闻老是个方脸,这位脸长的很。”
“不是他。”
“前头那六个呢?”杜晓棠凑过来问,“会不会有漏网的?”
“漏不了的。”苏瑾直接把名单抄件摊开,“总共六个,三个死的,三个关在看守所里头。昨儿韩检刚重新核过一遍,一个不少。”
“那就是茶会外头,还藏着一路?”杜晓棠说。
“茶会本来就分两桌。”沈峰端起杯子,“一桌在明,一桌在暗。明桌谈事,暗桌压阵。”
正说着话,桌上电话冷不丁响了,是韩若冰从县局那头打过来的。
“翻拍我看过了。”韩若冰声音很稳,“闻老那边,我也拿照片过去了。”
“他怎么说的?”
“盯着那半张脸瞅了半天。”韩若冰顿了顿,“就给了俩字……眼熟。”
“是眼熟,还是压根想不起来?”
“都有吧。”韩若冰说,“他如今这处境,说一句错一句,索性少开口。”
“第七个人那边呢?”
“签批还在走程序。”韩若冰说,“楼里催得急,只怕就这两三天的事。”
“知道了。”沈峰说,“县局那边,你再按一天。”
“按得住。”韩若冰道,“班子天天轮着汇报,谁也别想挪窝。”
电话挂断了。苏瑾把脸又往照片前凑近了些。
“咱们还剩几天?”杜晓棠问。
“两三天。”沈峰说,“够用了。”
“老马呢?”杜晓棠端着茶水进门,冷不防手一晃,茶汤溅出来半盏。
“老马那晚负责按快门呢。”沈峰摇了摇头,“拍照的人,进不了画框。”
“倒也是。”杜晓棠把茶杯搁下,“那茶会七个人,死的死抓的抓,就剩一个管政法的。是他不?”
“他在画里头坐着呢。”沈峰抬手点了点桌边那个年轻的侧影,“这位,对得上号。”
“门口杵着的,是第八个人。”苏瑾压着嗓子说。
第八个人!
茶棚里全是熟面孔,门槛边上还立着一位……后头还藏着高手呢。
沈峰把这节在肚子里滚了一遍,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你们瞧他的手。”沈峰把照片推到台灯底下,“看他拿印的架势。”
“攥的挺紧啊。”苏瑾凑上去瞧。
“不是攥。”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是托着呢。掌心冲上,印面冲下。这是行里人验印的标准架势……印不离手,手不离印。”
“行里人?”苏瑾一愣,“做茶行的?”
“茶行老规矩,大宗走账,验货得先验印。”沈峰冷声道,“这人那晚,是带着印信来压场的。”
“压场?”
“屋里三个,是局里头的人。”沈峰声音低了几分,“门口站着的,是看局的人。”
这代表着什么?
局里的人谈事,看局的人掌着印。那晚茶棚里真正金贵的不是那一桌子活人,是这枚石头印。人谈完了拍拍屁股就散,可印信盖出来的底子,散不掉。
印比人重得多!
顺着这条道往下摸……印能扣开的东西,只怕比那两张写满名字的名单还要硬茬。
沈峰心里猛的沉下去一截。
名单只能把人钉死。可印信后头埋的东西要是先叫人起走,就算人全抓了,根子还在土里埋着。
“根在哪儿呢?”苏瑾问。
“去问一个人就全明白了。”沈峰把照片折好塞进内兜,“二十三年前,打一开始就跟在师父身边那位。”
“老柏?”苏瑾脱口而出。
“他认得这方印。”沈峰说,“照片上门框那半张脸,他打一眼,就知道是谁。”
“可安全屋在百里开外呢。”杜晓棠眉头拧了起来,“云江四周还封着呢,怎么出的去?”
“封?”沈峰抬眼扫向窗外,“天都亮透了,你自个儿瞧瞧街面上。”
大马路上,昨晚设的卡子正飞快的拆着呢。
“东西既然出了山,再死围着咱们就没由头了。”沈峰说,“不是他们不想堵,是根本堵不住了。”
“卡子真就说撤就撤了?”
“不然呢?”沈峰冷笑,“名单都送到省检、督察组跟部里了。把咱们几个死按在云江有个屁用,什么也改不了,反倒显得自个儿心虚。”
“那咱们现在……”
“等督察组的车。”沈峰站起身,“案子一提级,云江这巴掌大的地界,该翻天了。”
话音刚落,楼底下喇叭猛的响了两声。
两辆绿皮吉普一前一后,稳稳当当停在茶庄大门外。车上下来几个人,胳膊肘上的红袖标印着督察组三个字。
“沈组长是吧?”带头的啪的敬了个礼,“奉命接专案组出山!”
“雷刚人呢?”
“在驻地守着东西呢,一步都没挪过。”那人回话,“杜三河老同志也在呢,顿顿离不开茶,我们陪着老人家喝了三顿了已经。”
苏瑾听见这话,嘴角总算扯出点笑意。
“几时动身?”沈峰问。
“现在就走。”带头的回道,“驻地特意交代的,接上人,先往安全屋方向送。”
“晓棠,茶庄你照看着点。”沈峰拍拍衣角,“我和苏瑾去趟安全屋。”
“带上这个吧。”杜晓棠把一沓子票根复印件塞进苏瑾包里,“我爹生前留下的。兴许老爷子查账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
同一时间,机关大楼里头。
机要员端着一份红头件,轻轻放在办公桌角上。
“签批件,压了三天了已经。”秘书压低嗓门,“分管领导问了两遍……云江那边,到底还压不压得住?”
“压?”电话那头顿了半拍,声音干涩,“东西都送进部里大院了,压谁去?”
“那这字,签还是不签?”
“这礼拜,必须得签了!”那头砸下一句,啪的把电话摔了。
秘书捏着那张薄纸,手心里全是冷汗。
……
下午,百里外安全屋。
开门的是老周。
“老爷子一整宿没合眼。”老周嗓门压的极低,“烟灰缸都倒了三趟了。”
屋子深处,老柏正坐在窗户跟前,背对着屋门。
“柏伯。”沈峰顺手带上门。
“来了啊。”老柏连头都没回,“我就估摸着,你小子该过来了。”
“您老怎么猜着的?”
“照片洗出来了是吧。”老柏身子这才慢悠悠转过来,“省检值班室那帮小年轻,嗓门大的很。我在隔壁屋,听见了半截话。”
沈峰没绕弯子,掏出照片搁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您老给掌掌眼。”
老柏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看的格外慢。
慢到苏瑾连大气都不敢喘,老周端着的搪瓷茶缸子,水都跟着晃了出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
老柏把照片慢慢搁下了。
“是我。”
啪嗒一声脆响!
苏瑾手里的钢笔滚到了地砖上。
老周猛的站起身,把屁股底下的圆凳带翻在地。
沈峰脸色没变,只是把照片朝老柏眼皮底下又推了半寸。
“那晚茶棚,您真在?”
“在呢。”老柏吐了口气,“就站在门槛外头。”
“手里那枚石头印……”
“我亲自带过去的。”老柏摘下花镜,拿衣角慢慢擦着,“茶行的大印。”
“您不是师父当年的暗线吗?”苏瑾忍不住追问,“怎么又成茶行的人了?”
“线人这词,是你师父给扣的由头。”老柏叹道,“我原本的饭碗,就是茶行的掌印人。”
“掌印?”
“我爹当年是老茶行的大账房。”老柏望着窗外的灰天,“他老人家那辈管着账本,传到我手里管着印。茶行上百年的老字号了,印比掌柜大……掌柜随时能换,印可万万换不得。”
“那晚您带印去那破茶棚,到底干嘛去的?”
“验货啊。”老柏敲了敲桌面,“大宗走账,验货得先验印。那晚上茶棚里头过的那笔‘货’,大的吓死人。他们特意请我过去,就是要我当面验一验,走个明账。”
“您验过了?”
“验了。”老柏干枯的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扣着,“不光验了货,连带着人也认全了。”
“都认出谁了?”
“该认的,一个没落下。”老柏抬了抬浑浊的眼皮,“孩子,当年桌上围着的那三位,我全认得。你师父心里头,也跟明镜似的。”
“那晚您卡在门口,屋里讲什么听真切了吗?”苏瑾急忙问。
“听的一清二楚。”老柏摇头,“不过那些话,今晚先搁着不提。”
“为什么啊?”
“话得就着实物讲。”老柏沉声道,“等把东西真取出来了,我一个字不落,全倒给你们听。”
“那您当年为什么……”
“为什么憋了整整二十三年都不吭声是吧?”老柏把话茬接了过去。
屋里头顿时落针可闻。
“孩子,我沏了半辈子的碎茶,就悟出这么个理。”老柏慢吞吞的说,“好茶得靠闷,急火猛的一冲,满嘴都是苦的。”
“可如今这形势……”
“如今庙都要塌了。”老柏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这火候,到了!”
沈峰从贴身包里掏出师父留下那枚石印,稳稳放在桌子正当中。
“印原本是一对。”沈峰说,“这是师父保管箱里的那半截。”
老柏死死盯着那方旧石印,眼眶子一下就红透了。
“二十三年了啊……”他伸出干瘦的手,指头悬在半空哆嗦着,半天没敢按下去,“总算让我又瞅见它了。”
“另一枚藏哪儿了?”沈峰问。
“没带在我身上。”老柏吸了口气,“二十三年了,我一直把它封在个妥帖地方。”
“这两枚印凑在一起,能开出什么物件?”
老柏死盯着桌面上的黑白照片,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茶行当年的总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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