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杜三河认了,那年腊月他是老三
那一页,沈峰捏了一路。
安全屋的灯,亮到后半夜。
他把那页流水,摊在桌上。老柏凑过去一看,眼皮子猛地一跳。
“三河。”老柏压着嗓子,“你来。”
杜三河趿着鞋过来,眯眼一瞅。
他不意外。
“我就知道。”杜三河吧嗒着烟袋,“早晚,翻到这一页。”
“腊月二十六。”沈峰指着那行小字,“货入山。接货人,杜三河。”
“是我。这一页,压了我二十三年。今晚,全倒给你们。”
“认得利索。”关组长在旁开口,“不问问,这是哪本账?”
“不用问。”杜三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茶行的总底子,这笔墨,我认得。”
“批注里那个‘老三’,也是你?”
杜三河咧嘴一笑。
“茶行里,我排行老三。走西口的货,十一趟,都是我经手。”
“那这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不是生意。”
杜三河的笑,收了。
“生意,一手钱,一手货。那一趟,没钱,也没货。师父提前三天递的话——‘腊月二十六,老规矩,庙里年货’。旁的,一个字没有。可我一听就明白:老规矩,就是没规矩的事。”
……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晚,山里落雪。”杜三河往炉边凑了凑,“鹅毛大雪,下到半夜,能埋脚脖子。年根底下,哨卡松,山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就图这个。”
“车上,是两篓茶叶。明面上,给山里庙上送年货。”
“庙上有人接?”
“有个师兄弟。”杜三河摆手,“早没了,查无对证。”
老柏别过脸去,往炉里添了块柴。
“到了山口,没人。照约定,骡子拴在老松树上,人躲进背风洼。一袋烟的工夫,回来一看——篓,还是那两个篓。分量,不对了。”
“怎么不对?”
“来的时候,六十斤。回去的时候,压得骡子直喘。”
“你开篓了?”
“不敢开。”杜三河摇头,“就伸手,探了探篓底。”
他停住了。
“热的。”
“热的?”关组长追问。
“篓底有夹层。”杜三河一字一字道,“夹层里,蜷着两个大活人。”
关组长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老长一声。
“孙家?”他声音都劈了,“档案上腊月十九‘家中故去’的,孙家两口子?”
“是他们。一男一女。男的怀里,死死搂着个空包袱。”
“包袱,本该装娃的。”老柏闷声补了一句。
“三河伯。”关组长咽了口唾沫,“你当时,不怕?”
“怕。”杜三河实在,“指头碰着人脸,我这辈子,没那么怕过。”
“那你还送?”
“送。师父留下的信,就八个字——这趟货,比命重。”
“信呢?”
“烧了。干完活,就烧了。规矩,我懂。”
“两口子一路上,开过口吗?”沈峰问。
“开过一回。男的从夹层里,递出个布条,指头蘸血写的。”杜三河吧嗒了口烟,“‘娃在福利院,程姓’。五个字。他怕我半道起歹心,先把底,亮给我。”
“你收了?”
“没收。我把布条,塞回去了。我说,你们的底,别给我,我担不起。”
“好一个担不起。”老柏哼了一声,“你担不起,他担不起,那谁担?”
“师父担。他把所有的‘担不起’,都担在了自己肩上。”
“女的呢?一路上,没出声?”
“出过一回。车到黑水河,快分手了。女的在篓里,哭了一声。就一声,叫男的一把捂住了。腊月的河滩,静得很——那一声,我记了二十三年。”
档案上死了。人,还活着。
死遁。顶着死人的名头,从活人堆里,悄没声地脱了身。
专案组查到今儿,头一回,证人活着。
沈峰捏着那页纸的手,稳得很。
明着护,护不住。楼里的手太长,证人一进程序,走到哪一站,哪一站就有人候着。只有“死人”,最安全——谁会费事,去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师父二十三年前,就看透了这个局:活人斗不过,死人斗得过。
所以后来,他把自己,也算进了“死人”那一拨。
他就没打算活着下山。
“这个局,狠。”关组长说,“狠在连证人,都得先‘死’一回。”
“不狠,活不成。”老柏说,“那年月的楼里,‘证人’俩字,就是催命符。”
“娃呢?”沈峰问,“为什么,把娃留下?”
“带着娃,就露馅了。”杜三河叹气,“腊月天,山路上,娃一哭,全完。只能留下。明面上,是个孤儿,进了福利院。”
“暗地里,爹娘活着。”沈峰眯起眼,“可这辈子,不能相认。一相认,全得搭进去。”
“腊月十九,师父汇去云江的三百块。”沈峰一字一顿,“是给他们的?”
“盘缠。出山要吃饭,要落脚,要换个名字,重新活人。”
“三百块。”老柏低声,“是师父小半年的工资。”
“福利院那头,每月初一,程、杜两姓,轮流汇款。”关组长翻开笔记本,“一供,二十年。”
“程,是师父。”老柏说。
“杜呢?”
杜三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管,我那一段。旁的,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沈峰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老头,说了九成,藏了一成。藏的那一成,不在山里。在渡口。
“渡口接头,怎么接?”沈峰问,“对暗号?”
“不用暗号。渡口茶棚,第三条板凳。我把骡车一拴,人坐上去,自有撑船的过来。”杜三河说,“他问:‘过河?’我说:‘不过,送人。’就这四个字的来回。”
“这消息,先捂着。”沈峰把纸折好,“部里那边,也先别报。”
“怕走漏?”
“怕生变。人活了二十三年,不能再出岔子。”
“沈组长。”杜三河忽然开口,“我打听一句。那两口子,还能找着吗?”
“顺着渡口,往下刨。只要线不断,就能刨到。”
“刨到了,让他们认娃吗?”
“那得看,他们肯不肯露面。也看娃,肯不肯认。”
杜三河不说话了,烟袋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
“二十三年了。”他末了说,“好人,怎么就这么难。”
“三河伯,这二十三年,你就没走漏过一个字?”
“跟谁漏?跟老婆子?她只知道,我腊月里,给庙上送年货。年年送。送着送着,就真成送年货的了。”
“师父没看错人。”老柏说。
“他看错了一回。”杜三河摆手,“他信我能送到。我没送到头,只送到了渡口。”
“渡口,就是他给你的头。”沈峰说。
关组长想起小孙那张脸。黑,瘦,眼睛亮。
爹活着,娘活着。他喊了二十年的孤儿。
……
与此同时,云江。
茶庄上了门板,杜晓棠在灯下对账。算盘是爹留下的,珠子打得噼啪响。
“这么晚,还不睡?”邻居大婶来串门。
“对完这笔就睡。开张第二天,账不能乱。”
“你爹要看见,得高兴。”
“他看得见。”杜晓棠拨了颗珠子,“这铺子,熬过来了。”
……
安全屋里,炉火将尽。
沈峰把那页流水,又推回杜三河面前。
“三河伯,最后一句。那晚的货——”
杜三河把那页纸,轻轻推了回来。
“那晚进山,是我接的货。货篓底下,夹着的,是两个人。”
他抬起头。
“我送出山的时候——是活的。”
窗外,雷刚刚从楼下上来,推门就灌了一口冷风。
“沈组。”他压着嗓子,“安全屋楼下,今儿白天,也有人转。穿军大衣,没进楼道,转了三圈,走了。”
沈峰抬眼。
墙上挂历,红圈那天,还剩八天。
“知道了。”他说,“从明儿起,这屋的门,只许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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