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封了渡的那晚,河上有船
安全屋里,炉灰塌落,一声轻响。
“活的……”关组长喃喃,“两口子,都还活着?”
“送出去的时候,是活的。”杜三河说,“往后二十三年,我就不知道了。”
“你没打听?”
“不能打听。干这行的,送货不问路。多问一句,多一分凶险。”
“你就不怕,撑船的把人卖了?”
“不怕。能上这条线的,都是师父磕过头的人。”
“磕过头?”
“茶行认人,不认钱。”老柏在旁接道,“一个头磕下去,命就交给线上了。”
“送到哪儿,算一站?”
“渡口。”杜三河说,“山里出来四十里,黑水河渡口。接头的,是个撑船的。腊月二十七,天亮前,两口子上了他的船。我打转回山,从此再没见过。”
“船往哪儿去?”
“下游。下游,是云江的方向。”
沈峰站起身。
“备车。”他声音冷下来,“去渡口。”
“现在?”关组长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
“就现在。二十三年的渡口,再不去刨,就烂在泥里了。”
……
黑水河渡口,在县城下游。
冬天的河,瘦得只剩中间一线。渡船拴在木桩上,盖着雪。
沈峰下车,先没动。他顺着河堤,扫了一圈。
上游五十米,停着一辆面包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驾驶座上一个人,帽檐压得低,脸看不清。
雷刚也看见了,手往腰上摸。
“别动。”沈峰低声,“先记车牌。”
雷刚掏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
车,缓缓开走了。
“跟吗?”
“不跟。”沈峰盯着车尾巴,“今天,咱们是查旧案的。”
岸边一间茶棚,炉子还烧着。守渡的老船工,掀开棉门帘。
“这渡口,还摆?”关组长跺着脚上的雪。
“摆。桥修在上游,绕二十里。图近便的,还走我这儿。”
“老师傅,摆了多少年了?”
“打十八岁,摆到如今。”老船工眯眼笑,“六十来年喽。”
“二十三年前,也这样?”
“那年月,热闹。一天十几趟,茶炉子,从早起烧到半夜。后来,桥通了。人都走桥了。我这儿,就剩下念想。”
沈峰在他对面坐下。
“跟你打听个人。也是撑船的。”
“撑船的?”老船工斟上茶,“这河上,撑船的,就我一个。”
“二十三年前。”沈峰说,“腊月二十六,夜里。”
老船工斟茶的手,顿了顿。
“那年雪大。”他眯眼想了半天,“封了好几回渡。”
……
管理所,一间平房,炉子凉着。
值班员抱出钥匙串,哗啦啦一阵响。档案柜最底层,老本子抽出来。蓝布皮,纸黄得发脆。
“本子,一直在这儿?”关组长问。
“一直在这儿。”苏瑾翻着调档回执,“管理所撤了两回,牌子换了三块,本子倒一直没扔。交接的人,写了句‘留档备查’。就这么,留了二十三年。”
“无心插柳。”
“不。”沈峰说,“是有人,有心留着。他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一页一页,往回翻。
“腊月二十五,晴,渡四十七人。”苏瑾念。
“再往前。”
“腊月十九,阴,渡三十一人。腊月十二,雪,渡十九人。”
“腊月十二——”关组长掐指一算,“娃落生那天。”
“十九个渡河的人里,有没有孙家两口子?”
“本子上,没有名。”苏瑾说,“这本子,只记数,不记名。”
“记了名,这本子,就活不到今天。”沈峰说,“念腊月二十六。”
苏瑾的声音,停住了。
“念。”
“腊月二十六,夜,雪,封渡。”
关组长凑过来:“封渡?那晚,船没出?可杜三河说,腊月二十七天亮前,两口子上了船。两个说法,必有一个是假的。”
“不。”沈峰盯着那行字,“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封渡,是真的。船出,也是真的。”沈峰说,“正因为封了渡,河面上,才一条船都没有。他的船出去,才没人瞧见。”
关组长倒吸一口凉气。
封渡,封的是明面。船,走的是暗线。
沈峰合上本子。
“回渡口。问人。”
……
茶棚里,老船工把炉火拨旺了。
“那晚,不是你撑的船?”沈峰问。
“不是。封渡的夜里,我在家烤火。可这河上的动静,瞒不过我。”
“你听见了?”
“听见了。半夜里,桨声。一下,一下,压得极轻。”
“几条船?”
“一条。往下游去。”老船工竖起一根手指。
“船上几个人?”
“听不出。桨声沉,载得重。少说,两三个。”
“那晚的桨声,你还记得调子?”
“记得。重桨,慢水。撑船的,是个稳手。下桨不出声,收桨不带水——这手功夫,不是三天两天,练得出来的。”
苏瑾掏出笔,把“稳手”俩字,记在本子上。
“回来的桨声呢?”
“没有回来。我支着耳朵,听了半宿。”
“船呢?”
“船,是三天后漂回来的。空船,缆绳断了,从下游,顺回来的。”
“人没回来,船回来了。”关组长嘀咕。
“嗯。这事,我在心里,搁了二十三年。”
“又断了。”关组长叹气,“山里到渡口,渡口到下游。下游到哪儿,没人知道。”
“不是断了。”沈峰望着河面,“是掰开了。师父把这条线,掰成一节一节。杜三河只管山里到渡口,撑船的只管渡口到下游。一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他防的,不是外人。”苏瑾低声,“是全线打尽。任何一节被掰开,都牵不出整条线。”
“师父赌的是——断的那一节,不在娃身上。”沈峰眯起眼,“可娃那一节,还是断了。小孙,不就叫人接走了?”
“断了。可没断干净。娃活着,底片也留着。师父赌输了一半,也赌赢了一半。”
“沈组长。”苏瑾合上本子,“下游四十里,是云江。要不要,并到云江那条线上查?”
“先不并。云江那头,茶庄刚开张,线一动,风就动。”沈峰说,“这回,不追人,刨根。根在下游的泥里。”
“刨到根,那两口子——”
“活要见人。”沈峰说,“二十三年了,该回家了。”
雷刚抬腕,看了眼表,低声补了一句:“沈组,距腊月二十六,还有七天。”
“那……要不要告诉小孙?”关组长试探着问,“他爹娘,还活着。”
“先瞒着。没刨到根之前,一个字,不许透。他已经在押,再生出变来,谁担待?”
……
与此同时,看守所。
小孙蹲在墙角,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好好改造,茶庄给你留着柜台。
“又看呢?”同监的笑,“一封信,看八遍了。”
“你懂啥。”小孙把信叠好,贴身收着。
他不知道,山外头,专案组正一寸一寸,刨他爹娘的下落。他更不知道,档案上“故去”了二十三年的两个人,还活着。
……
渡口,日头偏西。
沈峰一行上了堤,老船工送到茶棚门口。
“老师傅,再想想。”关组长回头,“那晚撑船的,你当真一点印象没有?”
“二十三年了……”老船工搓着后脑勺,“河上的脸,一茬一茬,流水似的。”
他蹲在门槛上,抽完了一袋烟。烟锅子往鞋底一磕,他忽然站起来。
“那晚撑船的,我认识。”
沈峰猛地回身。
“腊月二十七,人在下游捞上来的。”老船工顿了顿,“说是淹死的。”
他抬起眼。
“可他,是从小在河里泡大的。”
河堤上,雷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刚才拍那张车牌的比对照片——车牌上的泥,刮开一角,露出的号段,不是本县的。
“沈组。”雷刚把手机递过去,压着嗓子,“那辆车,跟上午茶馆门口那辆,是一个号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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