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他问:你师父输在哪一步
雅间里,那份传真还摊在桌上。
沈峰没答话,就看着他。
“怎么,不想知道?”他端起杯子。
“愿闻其详。”
“二十三年前。”他呷了口茶,“你师父,也递过材料。一个人递的。谁也没帮,谁也没靠。连夜写好,第二天一早,亲手送上去。”
“递到哪儿?”
“楼上。你想的那一层楼上。”
“材料呢?”
“没出燕京。”他摇头,“压下了。”
沈峰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
“你知道,是谁压的吗?”他笑了笑,“我。”
一个字,落地。
“那年我管收发。”他说,“材料进门,头一个看见的就是我。我拆的封,我登的记,我把它,压进了柜底。”
“您倒是坦白。”
“没什么好瞒的。那年月,那份材料,谁进门,谁压。不是我,也是别人。”
“所以您今天,是来还账的?”
“我是来告诉你。”他放下杯子,一字一句,“你师父,不是输在证据。证据,他全攥在手里。账,人,磁带,一样不缺。”
“那他输在哪一步?”
“他输在,那时候的天,还没亮。”
湖上的风,吹得窗纸轻响。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他的徒弟。”他说,“也因为,我老了。人老了,就想把旧账翻出来晒晒。压在我柜底那份材料,我看了二十三年——看出你师父,是个直人。直人,命硬,命也苦。”
“他不是命苦。”沈峰说,“他是没赶上好时候。”
“对。没赶上。”
“说完了?”沈峰抬眼,“那我也说一句。我师父,没输。”
“没输?”他笑了,“材料压了,人没了,二十三年——这不叫输?”
“不叫。”沈峰说,“材料压得下,人灭得掉。可他把东西,冻了二十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今天?”
“今天。”沈峰说,“今天,天亮了。”
话音落点。
雅间的门,开了。
进来四个人。前头两个,部里的。后头两个,省检的。为首的亮出手续,朗声宣读:
“根据批准,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秘书手里的杯子,没端住。“啪”一声,茶水泼了一地。
“手续,都齐了?”他问。
“齐了。”
“字,签了?”
“签了。”
“程序,可不能马虎。”
“一样不少。”省检带队的说,“您可以看。”
“不看了。”他摆手,“你们办案,比我熟。”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按规矩,不行。”部里带队的说。
“那容我,跟秘书交代两句。”
“交代什么?”省检带队的,当即警觉。
“茶钱。”他说,“这顿茶,还没结账。”
屋里没人笑。
“结过了。”沈峰开口,“上一顿,我师父结的。这一顿,算我的。”
他站起身,理了理那件灰褂子,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壶。
“这壶茶,可惜了。”
“不可惜。”沈峰说,“凉了二十三年的茶,今天,总算能换水了。”
他笑了。
“小沈。替我,给你师父,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茶,还是当年的茶。”
干警上前,一左一右。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你那晚问的那句话,我现在,可以答了。”
“哪句?”
“你师父坐在我对面,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天,总会亮的。”
“二十三年了。天,真亮了。”
门开了,又合上。
雅间里,只剩沈峰,和一桌凉茶。
他伸手,把对面那杯凉茶端起来,泼进茶洗。
“师父。”他低声说,“听见了。天亮了。”
……
出了茶楼,关组长追上来。
“他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从他说出那个‘我’字起,他就知道自己走不掉。”沈峰望着湖面,“他要个说法。不是给自己,是给师父——二十三年前,他压了师父的材料;二十三年后,他要亲口告诉师父的徒弟:当年,没输在证据。”
“这算什么?”
“算还账。”沈峰说,“还不清。可肯还,总比赖着强。”
关组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湖面,没再言语。
……
庙后山,师父的墓。
碑擦得干干净净,照片上的师父,还是笑得憨。
沈峰蹲在碑前,划了根火柴。
那张腊月二十六的取单,黄得发脆,师父钤的印,还红着。
火苗舔上来,纸角卷了,黑了。
“烧了这个,不怕少件证据?”关组长轻声问。
“不怕。该封存的,都封存了。这一张,是师父留给自己的。”
“印底下压了二十三年。”老柏别过脸,抹了把眼睛,“他压在印底下,是怕这东西,再害人。”
“磁带呢?也烧了?”
“磁带封存了。”沈峰说,“那上头有师父的声音,舍不得。”
“长根兄啊。”杜三河蹲在碑前,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你听见了吧?庙门,塌了。”
“他不光听见了。”沈峰说,“他等了二十三年,就等这一声。”
“那晚,你要是拦着他点……”杜三河的声音哑了。
“拦不住的。他要去的,不是茶棚,是他自己的道。”
“他这一去,值吗?”
“值不值,他心里有秤。秤砣,就是这张取单。”
灰,被山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松林里去。
“师父。”沈峰望着碑上的照片,“您那晚没办成的事,办成了。”
就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话。
“走吧。”沈峰站起身,“山上风大。”
“不再坐会儿?”
“不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往后,年年都来。”
……
与此同时,云江。
茶庄的门板,一块一块,重新上了。杜晓棠踮着脚,把新写的招牌挂上去,挂正了,又退后两步。
“开张了?”街坊探头。
“开张。”她拍拍手上的灰,“头一锅茶,不要钱。”
“茶,还是原来的茶?”
“茶,还是原来的茶。”她说,“茶树在山上,谁也摘不走。”
……
安全屋。老柏执黑,杜三河执红,杀得难解难分。
“将军。”老柏说。
“悔一步。”杜三河伸手去捞。
“落子无悔。”老柏把棋子按住,“程师父定下的规矩。”
“他都走了二十三年了。”
“走了,规矩也在。”
“我这门炮,憋了二十三年了。”杜三河说,“也该,响一响了。”
……
看守所。小孙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落款,就一行字:好好改造,茶庄给你留着柜台。
他捏着那页纸,蹲在墙角,半天没起来。
“谁来的信?”同监的凑过来。
“家里。”小孙把信叠好,贴身收着,“我姐。不是亲的,比亲的亲。”
……
夜里,专案组办公室。
总柜起出的东西,登记在册,一件一件,码在长桌上。最底下,是茶行的总底子。蓝布面,厚得压手,页脚都翻毛了。
“都登记完了?”沈峰问。
“完了。”苏瑾把登记册合上,“三十七件,一件不少。”
沈峰洗了手,坐下来,一页一页翻总底子。
老周在旁边,看着墙上的挂历。红圈圈着一个日子。
“沈组。”老周低声说,“距腊月二十六,还有九天。”
沈峰没抬头,“嗯”了一声,翻页的手没停。
总底子的流水,一页一页过去。最后一页,记着那晚的货。
腊月二十六,货入山。
接货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沈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杜三河。
走廊里,老周刚熄了灯,又折回来,压着嗓子:“沈组,楼下——那辆灰面包车,又停在老地方了。”
“没熄火?”
“没熄火。跟了我们三回了。”
沈峰把那页总底子,“啪”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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