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茶凉了”三个字,是谁先说的
回城的路上,没人说话。
“从小在河里泡大的人,淹死了。”关组长把着方向盘,“沈组长,这叫什么?”
“灭口。”沈峰望着窗外,“他送了最后一程,知道得太多。就沉了。”
“那两口子,交给了谁?”
“渡口这边,断了。先按下。断了的线,存着,跑不了。”
“那眼下呢?”
“眼下,刨另一件。”沈峰一字一顿,“‘茶凉了’这三个字,源头在哪儿。那位临走,说的是它;分管政法被留置前,说的也是它;二十三年前,师父说的,还是它。同一句话,三种用法。得分头,把源头刨出来。”
关组长把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沈组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源头,刨出来,是好事。可我怕,刨到底,你受不住。”
沈峰望着窗外掠过去的灯,半天,说了一句:
“受不住,也得刨。我师父等了二十三年,等的就是有人,把它刨到底。”
车里,再没人说话。
……
安全屋。老柏把茶壶蹲在炉上,手,有点抖。
“那晚的茶棚,你在里头?”沈峰问。
“在。我是掌印。旁的,我答应过你师父,带进土里。”
“茶呢?”
“茶,上了三巡。头巡敬客,二巡叙旧,三巡是送客。他一口,没喝。第三巡一上,他就站起来了。”
沈峰没接话。老柏掌了半辈子印,记住的,却是这三巡茶。
敬客,叙旧,送客。第三巡一上,满棚的人,都该起身了。师父是端着送客的茶,掀了整张桌子的人。
杜三河蹲在门槛边,吧嗒着烟袋。
“他那晚去茶棚,我不知情。”他闷声说,“腊月二十三,他把我叫到江边,就说了一句:老三,年根底下,老规矩。”
“什么意思?”
“我那时不懂,干的是什么活。腊月二十六那天,才懂。”
……
城郊,谈话室。
闻老坐在那儿,面前一杯茶,没动。
“你也来了。”他抬起眼皮。
“我来,就问一件事。”沈峰在他对面坐下,“那晚,茶棚里。”
闻老的手,在杯沿上,停了停。
“二十三年了。”他笑了笑,“到底,还是绕回那一晚了。”
“那晚,是谁攒的局?”
“楼里。名义上,给他接风。实际上,是最后一场劝。劝他交东西,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他不换。”
“他不换。他就坐在那儿,听他们把话说尽。不到半个时辰,谈不拢。他站起身,把我递的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
“放下了?”
“一口没喝。”闻老点头,“他看着满棚的人,说了三个字。”
暖气管子里的水,咕噜了一声。
“茶凉了。”
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这三个字,他在案卷里、在短信上、在那些人的嘴里,听过了多少回。头一回,是师父说的。
“然后呢?”
“然后,他推门,走进雪里。”闻老闭上眼,“第二天,人就‘没’了。”
“这三个字,怎么传开的?”
“第二天,他人没了。楼里开会,去过茶棚的人,就学那三个字。学着学着,成了行话——往后,谁要跟人切割,谁要办人,都递这三个字。”
“切割的信号。”沈峰说,“灭口的信号。”
“对。”闻老点头,“这些年,你们听着的那几回——短信上那位临走,分管政法进去之前,都是它。都用歪了。他那句话,是割自己。他们拿去,割别人。”
沈峰在椅子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谁也没去开灯。
行话,人人会用。可源头,只有从他这儿,才刨得出来。二十三年后,只要有人顺着这三个字往下刨,刨到底——就是他。
师父连身后名,都算进去了。他不要清白。他要的,是路标。
“沈组长。”闻老忽然开口,“替我,给他上炷香。”
“你自己去。”沈峰站起身。
闻老摇了摇头。
“庙后山,我去不了了。”他说,“你替我带到。”
……
安全屋。老柏听完这一晚的问话,半天,没出声。
“他走那天,雪没过脚脖子。”老柏的眼泪,下来了,“我送到棚门口。他回头,冲我摆了摆手。那意思是:回吧,别送了。”
炉上的水,开了,谁也没去提。
杜三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我那晚在棚外头,守了半宿骡车。早知道棚里是那样的局,说啥,我也得冲进去。”
“冲进去,多死一个。”老柏摇头,“他算好的,一个都不多搭。”
……
当晚,专案组。
老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四层,一层一层拆开。里头,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两口子抱着个襁褓里的娃,站在茶行门口。男的笑得憨,女的怀里,娃睡得香。
“这是——”
“师父走前那夜,留在茶行的。压在茶柜底下,二十三年。”老柏说,“茶行门口的照相摊。那年,娃落生没几天,两口子抱着,照的。”
“怎么到了师父手里?”
“腊月十九,娃‘没了’,两口子躲进杜家。临走,把这照片交给了你师父。师父走前那夜,又交给我。三层转,一层都没敢声张。”
“他留这个做什么?”
“他说——”老柏的嗓子哽住了,“等娃长大了,兴许,用得上。”
沈峰捏着照片,看了很久。
“会见的手续。”他转头对苏瑾,“明天一早,办好。”
“给谁会见?”
“杜晓棠。让她从云江来,把这个,捎给小孙。”
“直接给?”关组长一愣,“他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给。他爹娘,顶着死人的名头,活了二十三年。这娃,顶着孤儿的名头,也活了二十三年。”沈峰说,“该见一面了。”
……
与此同时,云江。
电话是夜里来的,就说了一句。天没亮,杜晓棠就锁了茶庄的门。背包里,那个油纸包,贴着心口。
“晓棠,出远门?”早起的街坊问。
“出远门。去看我弟。”
“啥时候回?”
“见了就回。铺子,劳烦照应。”杜晓棠跳上早班车。
……
看守所,大门外。
沈峰和韩若冰,站在墙根底下,等着。
韩若冰忽然偏过头。街对面,一辆黑车,停在阴影里,发动机没熄。她和那辆车,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两秒。
“雷刚。”她低声,“街对面那辆。”
雷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车“嗡”地蹿了,拐过街角,没影了。
“跟吗?”
“不用。”沈峰说,“记下就行。它们,比咱们急。”
韩若冰抬腕看了眼表。
“距腊月二十六,还有六天。”
杜晓棠跳下车,背包贴在心口。
“来了。”韩若冰迎上去。
“他……就在里头?”杜晓棠往高墙里望。
“嗯。”沈峰说,“见了面,别哭。你一哭,他受不住。”
“我不哭。我给他捎了家里的信儿——铺子开张了,头一锅茶,不要钱。”
沈峰点头。
“进去吧。”
……
看守所,会见室。
“会见时间,半小时。”民警说,“带的东西,先检查。”
杜晓棠把信封,递了过去。民警按规矩,当场拆开。信封里,没有字,就一张老照片。
“检查,是程序。”民警登记完,把信封推回来,“可以转交。”
隔着玻璃,小孙坐下来。黑,瘦,眼睛亮。
“姐。”他咧嘴一笑,“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茶庄的柜台,还给你留着。”
“我手笨。”
“手笨,练。算盘,我教你。爹的算盘,给你留着。”
小孙低下头,搓着手指头。
“姐,你对我,咋这么好?”
“有人托我。”杜晓棠隔着玻璃,轻声说,“托我的人,是个好人。”
“谁?”
“你拆了,就知道了。”
二十三年,娃头一回,看见爹娘的模样。
小孙把信拆开。信里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口子抱着个襁褓里的娃。
小孙举着照片,手直抖。
“这……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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