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他们赶到青溪沟,门是虚掩的
会见室的灯,白得晃眼。
小孙举着那张照片,手直抖。
“这……这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劈了。
沈峰看着他,没急着答。
“小孙。”韩若冰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先坐下。”
“我不坐。”小孙的眼眶通红,“你们告诉我,这到底是谁?”
“照片上这两个人。”沈峰一字一顿,“姓孙。”
“姓孙?”小孙愣住,“我也姓孙。”
“对。你随的,就是这个姓。”沈峰顿了顿,“腊月十九,报的那场‘家中故去’。是假的。是做的一个局。做局的人,为的是把这两条命,保下来。”
小孙的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你的意思是——”
“他们还活着。”沈峰说,“活了二十三年。”
小孙张着嘴,半天没出声。忽然,他把照片按在胸口,整个人顺着桌角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哎——”韩若冰急忙上前一步。
“让他蹲会儿。”沈峰拦住她,“这口气,他憋了二十三年。”
会见室里,只剩小孙压抑着的哭声。
“这照片,哪儿来的?”小孙哑着嗓子问。
“茶庄洗的。底片,是当年师父留下的。”
良久,小孙抬起头,脸上糊得不成样子。
“他们……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不是不要。是带不走。腊月二十六那一夜,跑路的人,带不走一个襁褓里的娃。”
“所以就把我送进了福利院?”
“是把你放进了活路上。那三百块钱,是他们的盘缠,也是你的命钱。”
小孙捏着照片,指头都白了。
“他们在哪儿?”
“有眉目了。这也是我今天来,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我能见他们吗?”
“能。”韩若冰说,“但得走程序。你在押,会见要批,材料我来办。快的话,几天。前提是,人平平安安接回来。”
“要是接不回来呢?”
沈峰看了他一眼。
“没有要是。你爹娘躲了二十三年,都没死成。这一回,也不会。”
小孙把照片攥得更紧了。
“还有一件事。”沈峰说,“你交出来的那张全家福,底片,还在你手里吗?”
“在。我一直贴身收着。”
“借我用几天。认亲,得有信物。”
小孙迟疑了一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一层一层打开,一张底片。
“拿去。”小孙说,“替我,还给他们。”
……
与此同时,专案组办公室。
雷刚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头戳在一个点上。
“查到了。撑船的当年,是把人交给了下家。”
“下家是谁?”关组长问。
“赶大车的。腊月二十七一早,两口子装在茶叶篓里,运出了云江地界。”雷刚的手指往地图上一划,“山那边。邻省,靠山的村子,叫青溪沟。”
“二十三年了。人还在那儿?”
“在。村里有两口子,二十三年前来的,姓什么没人说得清,就知道男的会炒茶。”
“会炒茶!”关组长猛地站起来,“茶行的路数!”
“八九不离十。”雷刚说,“消息,是杜晓棠想起来的。”
……
茶庄后院,杜晓棠把一只旧竹篓,搬了出来。
“每年腊月,茶庄都收着一包茶。”杜晓棠红着眼圈,“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就一包茶。我爹活着的时候就有。我问过我爹,这是谁寄的。我爹说,别问,收下,放好。”
“二十三年,没断过?”
“没断过。一年一包,都在腊月。”
沈峰接过竹篓,翻出最底下那包。纸包泛黄,麻绳扎着。打开,一股陈茶的香气。
“两口子在哪儿,不敢写信,不敢打电话。”沈峰把纸包递回去,“就敢每年寄一包茶。”
“寄茶干什么?”雷刚挠头。
“报平安。”沈峰说,“茶到了,人就在。哪一年茶断了,人就是没了。”
“这是他们跟茶庄,唯一的联系。”杜晓棠的声音发颤,“他们还认得这个柜台。”
“邮戳呢?”
“我翻过。每一包的邮戳,都是同一个地方。”杜晓棠点头,“青溪沟。”
“这茶,能喝吗?”雷刚问。
“能。可没人舍得喝。二十三包,一包没动。”
沈峰和韩若冰对了一眼。
……
回到专案组,韩若冰把情况,捋了一遍。
“现在,要定一件事。”她压低声音,“这两口子,接不接出来。”
“我先把话说透。”沈峰缓缓开口,“这两口子,是二十三年前茶棚案的活证。那晚,他们在茶棚灶间帮工,听见了全部。”
“磁带是物证,总底子是书证。”沈峰说,“这两口子,是人证。三样对到一处,才是铁案。少一样,他们就能翻。磁带,他们敢说是伪造的。总底子,他们敢说是抄的。唯独活人站出来,指着鼻子说那晚我听见了——这个,翻不了。”
“那还等什么?”雷刚问。
“等的是这个。”沈峰竖起一根手指,“证人这张牌,亮出来,是杀招。”
他又竖起一根。
“亮出来,也是靶子。”
雷刚不吭声了。
“他们隐姓埋名二十三年,就是把命,藏在了暗处。咱们把人接出来,就是把这两条命,重新放回明处。”沈峰的声音冷下来,“最坏的可能:他们头一天露头,第二天,当年灭口的那只手,就会再动一次。”
“撑船的,腊月二十七就‘淹死’了。”韩若冰轻声,“那是一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所以这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得密不透风。”
“你的意思?”
“去接。人证链就差这一环,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我去办手续。”韩若冰当即起身,“证人保护,按最高规格走。安置、护送、会见,全程留痕,知情人压到最少。出了这个门,连省检内部,也只报编号,不报姓名。”
“我和雷刚上路。”沈峰站起身,“便衣,轻装,不惊动地方。”
“什么时候走?”
“现在。”沈峰说,“夜长,梦多。”
关组长送他们出门,塞给沈峰一张条子。
“青溪沟那头,我有个老战友在乡里。万一有事,提我。”
“不用。”沈峰把条子推回去,“这趟,不惊动任何人。”
……
当晚,沈峰又去了一趟安全屋。
杜三河听完,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言语。
“渡口那晚,撑船的把货,交给了赶大车的。赶大车的往山那边去,这是我亲耳听见的。”
“你当时怎么不追下去?”
“不敢追。程师父交代过,送到渡口,就回头。多问一句,多死一个人。”
“现在能问了。”沈峰说。
“去吧。”杜三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把他们接回来。二十三年了,茶棚的人,该团圆了。”
……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山路。一路无话。
山道颠,雷刚的骨头都快散了。
“还有多远?”
“翻过前头那道梁。”沈峰望着窗外,“记住,进村以后,我是收茶叶的,你是我伙计。”
“管事的问起来呢?”
“不问。一问,就露了。”
车过一道梁,沈峰忽然抬了抬手。
“停一下。”
司机踩了刹车。
沈峰没下车,只隔着车窗,往村口老槐树底下看。树影里,靠着一辆摩托车。车把上,搭着一件呢子外套——不是山里人的穿法。
“看见没?”沈峰低声。
雷刚眯起眼:“不是本村的。”
“嗯。”沈峰收回目光,“走吧。咱们走正门。”
车刚进村口,那辆摩托,“嗡”一声发动了,顺着山梁,往反方向开走。
雷刚要追,沈峰拦住。
“别理它。它是来认人的,不是来动手的。”
青溪沟,在两省搭界的地方。山围着,一条溪穿村过。
“前头就是。”带路的老乡,指着村东头,“孙师傅家,院里有棵老茶树。”
“孙师傅?”雷刚问。
“村里都这么叫。会炒茶,人不大多话,来了二十来年了。”
沈峰嗯了一声,脚下加快。
村东头,一座土院。院里有棵老茶树,枝子探出墙头。
沈峰在院门口站住了。
不对。
这个点儿,该是烧晚饭的时候。烟囱,不冒烟。
他伸手,轻轻一推,进了院子。
院里,鸡还在啄食。狗窝里拴着的狗,冲他们摇尾巴。灶屋的门,开着。
“孙师傅?”雷刚喊了一声。
没人应。
沈峰三步两步,进了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水缸是满的,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
人,就这么没了。
“分头找!”雷刚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沈峰叫住他,“你看院里。鸡在啄食,狗不咬人,灶膛的灰是热的。走的时候,不慌。是躲,不是被劫。”
雷刚愣住了。
沈峰缓步退回院门口,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座院子。
院门,虚掩着。屋里,没人。
桌上,摆着两杯茶。
他伸手,探了探杯壁。
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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