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二十三双小鞋,摆在炕沿上
茶,还温着。
人,没了。
“我这就去追!”雷刚撸起袖子。
“追不上,也不用追。”沈峰说,“他们没跑远。”
“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桌上。两杯茶,都斟上了,一口没喝。走的时候,还惦记着回来喝这口茶。是躲,不是逃。”
正说着,院门口,匆匆进来一个人。村里管事的,闻讯赶来了。
“你们是——”
“省里来的。”沈峰亮出证件,“办案的,手续都在身上。”
管事的一看,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你们是冲孙师傅两口子来的吧。”
“他们人呢?”雷刚问。
“走了。”管事的说,“生面孔一进村,老两口抬脚就走。二十三年了,回回如此。”
“走去哪儿了?”
“后山。”管事的往山上一指,“老屋,他刚来时住的那间。谁来寻,他们都躲那儿,躲过风头再回来。”
“二十三年,躲了多少回?”
“记不清了。”管事的叹气,“货郎进村,他们躲;收山货的进村,他们也躲。有一回上头普查,两口子在山里,住了半个月。”
沈峰心里一沉。
二十三年,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
后山老屋,独门独户。门,虚掩着。
沈峰在门外站定,没进去。
“孙师傅。”他冲屋里喊了一声,“云江来的。”
屋里,没动静。
“茶庄,姓杜。”沈峰又说,“我姓沈。我师父,姓程。”
屋里,还是静。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扶着门框,警惕地打量他。后头,一个老汉,手里攥着一把柴刀。
“你们,找谁?”老汉的声音沙哑。
“找孙家两口子。”沈峰说,“腊月二十六那一夜,从茶棚走的两个人。”
老汉手里的柴刀,紧了紧。
“你说什么,我们听不懂。”老太太说,“你们走。”
“大娘。”沈峰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三百块汇款单的存根,复印的,原件在物证室封存。
“您看看这个。”
老太太不接。沈峰就把存根,轻轻搁在门槛上。
老太太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她的手抖了。
“这个‘程’字……”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是程师父的字。”
“是。”沈峰说,“我师父写的。”
“还有这个。”沈峰又取出一张底片,举到窗前透光处,“你们留给娃的那张全家福。底片,娃一直贴身收着。”
老太太凑上前,眯着眼看。
“是这个……”老太太的指头,隔着空气描,“这是我们仨。”
“你师父……你是程师父的什么人?”
“徒弟。”沈峰说,“他给我取的小名,叫小石头。”
老太太的身子,晃了一下。老汉一把扶住她。
“程师父说过。”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说他有个徒弟,小名小石头,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命硬。”
“他还说。”沈峰的眼眶热了,面上没露,“真有一天他不在了,小石头,会来寻你们。”
二十三年,绷了二十三年的弦,断了。
老太太扶着门框,整个人软下去。老汉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
“进来吧。”老太太抹着泪,“屋里坐。”
……
老屋不大,收拾得干净。
炕柜上,码着一摞小鞋。虎头鞋,棉窝窝,从小到大,一双比一双大。
沈峰数了数。
二十三双。
“一年做一双。”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想着,娃今年,该穿多大的了。”
雷刚扭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
“娃一双,也没穿上。”老太太把鞋一双一双抚平,“我们不敢寄,不敢问,就敢做双鞋。”
“如今能穿上了。”沈峰说,“大娘,娃,我们找到了。”
老汉猛地转过身。
“在哪儿?!”
“在云江。好好的,二十三了。”
“他……他肯认我们吗?”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
“他看了你们的照片。”沈峰说,“手抖得,拿不住。”
老太太捂着脸,又哭了。
……
哭过了,老汉给沈峰倒了碗水。
“你们来,不光是报信的吧。”老汉问。
“不是。还想问那晚的事。”
老两口对了一眼。
“那晚,我在外头劈柴挑水,她在灶间帮工。前头说话,灶间听得真真儿的。”老汉说。
“都听见了什么?”
“程师父跟那位闻老板,掰扯了半宿。一个要交上去,一个不让交。”老太太接话,“还有一句,我这辈子忘不了——程师父说,天,就是规矩。”
沈峰的手指,收紧了。
磁带里,就是这一句。
“还有第三个人的声音。”老太太忽然说,“低低的,就一句——都少说两句,听我的。”
沈峰和雷刚,对了一眼。
磁带里,也是这一句。
“后来呢?”
“后来,程师父把杯子放下了。说了三个字。”老太太说,“茶凉了。情分凉了,这杯茶,我不喝了。”
“再后来,人就散了。”老汉说,“后半夜,杜三河来了,把我们装进茶篓,运到了渡口。”
“撑船的,你们见着了?”
“见着了。一个后生,话不多。”老太太说,“腊月二十七,我们就听说,他淹死了。从那天起,我们就明白了——谁寻我们,谁就是要灭口。”
人证,书证,物证,如今三样齐了。磁带里的声音,总底子上的字,再加上老两口耳朵听见的——严丝合缝。
可最坏的可能,也摆在那儿:人证一露头,当年灭口的那只手,就会循着味儿再来。这张牌递出去之前,得先把人,护得密不透风。
“跟我们回去。”沈峰说,“作证。”
老两口又对了一眼。
“手续呢?”
“作证的手续,保护的手续,都齐了。你们的名字,不进任何明面上的卷宗,只进编号。”
“成。”老太太说,“躲了二十三年,也躲够了。”
“就是死。”老汉把柴刀搁下,“这回,也死个明白。”
“死不了。”沈峰一字一顿,“我师父拿命把你们保下来的,我不能让他白保。”
“东西收拾吗?”雷刚问。
“不收拾。”老太太把那摞小鞋,一双一双,打成一个包袱,“就带这个。”
……
与此同时,云江。
韩若冰放下电话,对关组长,点了点头。
“人,接着了。”
“谢天谢地。”关组长一屁股坐下。
“护送的手续,都办齐了。两口子按证人保护走,进山接,绕道出,行程不进任何登记。”韩若冰说,“保护点,省检的地界。往后并案处理,吃住都在里头,直到上会那天。”
……
三天后,保护点。
会见,隔着一层玻璃。小孙穿着号服,被带了进来。
隔着玻璃,他看见了两口子。二十三年了,头一回。
三个人,隔着一层玻璃,谁都没出声。
老太太的手,贴在了玻璃上。小孙的手,慢慢抬起来,也贴上去。
“娃……”老太太先开的口,“小冬……”
小孙的嘴,张了张。那一声“娘”,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出来。
“不急。”老太太含着泪笑,“不急,娘等着。”
小孙别过脸,肩膀抖了半天。
“爹,娘。”他终于挤出俩字,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对不住你们。”
“傻话。”老汉的眼圈红了,“是爹娘,对不住你。”
……
会见出来,韩若冰等在走廊。
“按规定,你在押,会见只能半个钟头。往后,每周一次。”
“谢谢。”小孙低着头。
“你交出来的底片,和那几封信,都登记在案了。戴罪立功,材料随卷走。你的身世,我们也会如实呈报。”
“能减刑吗?”
“我不敢许你。”韩若冰摇头,“路还长,一步一步走。但有一点——你爹娘等你。就冲这个,你得好好走。”
……
当夜,保护点。
苏瑾把询问笔录整理好,老两口按了手印。
“那晚的事,就这些?”苏瑾合上本子。
“就这些……”老太太点点头。
忽然,她又停住了。
“等等。”
“怎么了?”沈峰问。
“我忽然想起来。”老太太的眉头,拧起来,“那晚灶上,不止我一个。那晚灶上,是两个人。除了我,还有个帮工的小伙子。”
沈峰抬眼。
“天亮,就没影了。”老太太说,“后来我听人说——腊月二十七,河里捞起来一个。”
保护点里,只剩炉火声。
沈峰的手机,忽然在桌上震起来。
屏幕上,是云江。是渡口外围那个哨位的号码。
他接起。
那头,雷刚派去盯渡口的兄弟,嗓子压得极低,压过水声:
“沈组……今天后晌,渡口上来了两条生船。”
“船不载客,就在下游那片水面上,来回晃。”
沈峰攥着手机,慢慢站起来。
墙上挂历,红圈那天,还剩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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