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一桩溺亡旧案,认尸签字是歪的
炕洞里的柴火哔剥响。
沈峰盯着孙家娘,脑子里三条线,咔的一声,咬上了。
灶间帮工的小伙,那晚撑船的稳手,腊月二十七河里捞起来的那个——同一个人。
三条线,并成一条。
沈峰把笔录页角抚平,声音压得很低:“大娘,您慢慢想,想起什么,说什么。”
“大娘,那娃多大?”
“十六七。”孙家娘抹了把脸,“黑,瘦,渡口边上长大的,话少。”
“手脚呢?”
“麻利。烧水,搬篓,添柴,都是他的活。喊一声,应一声,从不多嘴。”
“谁荐来的?”
“不知道。”孙老汉接话,“后半夜,杜三河把人领来的,说是渡口的帮工,工钱茶棚结。那年月,帮工都这么一口一口荐,没人问根底。”
“天亮呢?”
孙家娘的声音低下去:“天亮,人就没影了。灶膛的火还温着。都当他怕了,跑了。”
“腊月二十七,下游捞起来一个。”沈峰一字一顿,“就是这娃?”
“嗯。”眼泪又下来了,“捞尸的地界,就在渡口下游。那年月,问一句,多一条命。”
“二十三年了。”孙家娘喃喃道,“那娃,才十六七啊。”
雷刚靠在门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渡口泡大的娃,水性顶好,淹死了。这要也算意外,天底下就没意外了。
雷刚的嗓子压得很低:“这条线,咱们跟到底。”
“沈组长。”苏瑾把笔录翻过一页,指尖发凉,“这就……串上了?”
“串上了。茶棚那晚,灶间两个人。一个活着作证,一个,沉了二十三年。”
“他一个十六七的娃——”
“十六七,也是一张嘴。”沈峰声音冷下来,“撑船的,送人一程,这条线上都有谁,他全看在眼里。这张嘴,他们不敢留。”
孙老汉忽然开口:“那娃走前,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添得整整齐齐,火苗子舔着锅底。”
“他那样的人,是要把活干完才走的。”
“不是跑。”沈峰说,“是叫人截住了。”
孙家娘身子一晃。
“那会儿我就寻思,八成是他。”孙老汉闷声道,“可谁敢问?”
“好娃。”孙家娘抹着泪,“是个好娃。”
……
当夜,沈峰出了院,站在雪地里打电话。
“韩检。调一份卷。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七,黑水河下游,溺亡案。”
“我连夜走批条,程序一样不少。”韩若冰说,“要快?”
“并到专案组,一块儿查。”沈峰说,“明天一早省检上会,联席会过一遍,程序走明处,谁也挑不出毛病。还有——认尸的,尸检的,火化的,每一个经手人,我都要。”
“明白。关组长那边,要不要通气?”
“要。部里问,照实说。”
……
第二天傍晚,卷宗到了。
牛皮纸皮,黄得发脆,绳扣一解,一股陈年的霉味。
“县局档案室翻出来的。”雷刚把卷摊开,“管档案的说,二十三年,没人调过。连正经登记都没有——是老档案员自己给归的档。”
“他说,总得有人给这娃留个去处。”苏瑾轻声补了一句。
“有心的人,不止一个。”沈峰说,“念。”
“腊月二十七上午,黑水河渡口下游三里,河滩发现尸首。男,十六七,溺水。”苏瑾一页页翻,“定性——意外溺亡。卷宗上,就这四个字。”
“疑点,三条。”沈峰伸出手,“一,渡口泡大的娃,水性顶好,淹死了?二,方圆几十里,没人认尸,没家属,没苦主。三——”他顿了顿,“捞上来,到火化,隔几天?”
苏瑾往后翻,手指停住。
“三天。二十七捞的,三十,就烧了。”
“快得反常。”雷刚咬着牙,“那年月无名尸停尸认领,少说半个月。三天就烧——”
“是怕人看,还是怕人认?”沈峰说,“灰一凉,事就断了。可尸首没了,卷宗在。尸检的、认尸的、经办的,一个名字都跑不了。顺着名字摸,摸到谁,是谁。
雷刚一拳砸在桌沿:“干。二十三年前的每一笔,都有经手人。我这就把档案科那几个名字,全调出来,一个一个过筛子。””
“没人认,就没人追。”苏瑾轻声说,“案子,就这么搁下了。”
“沈组长。”她合上卷,“我就纳闷——灭口怎么灭得这么齐整?捞尸,定性,火化,三天走完,滴水不漏。”
沈峰没马上答。
二十三年前那个夜,他师父在做局:假死,藏人,掰线。可同一个夜,楼里也在做局。一藏,一杀。师父的局藏的是人,楼里的局杀的是人。
“三快凑齐,不是巧合。”他说,“是有人盯着这条线,一环一环,早备下了。灭口不是二十三年后才有的,是从第一天就在。”
“所以更得并。一根藤上的瓜,并了案,一个都跑不了。”
二十三年了。证人一个一个,自己从土里冒了出来。
沈峰把烟掐了。这根藤,断了二十三年。今天,得从头接上。
窗外,雪还没停。专案组的灯,亮到后半夜。窗外飘着雪,没人敢合眼。
……
保护点,东屋。
二十三双小鞋,一双一双,摆在炕上。孙家娘抚平,又包好。
“往后不用做了。”韩若冰站在门口,鼻子发酸,“下回会见带给小孙,让他试试,合不合脚。”
“做惯了。手一闲,心就慌。”孙家娘把包袱抱在怀里,像抱着这二十三年。
小孙连夜写的补充材料,韩若冰也带来了:福利院接收的日子,襁褓里的东西,三百块汇款单。他说,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娃……”孙老汉的眼圈,红了。
“戴罪立功,材料随卷走。”韩若冰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他往前挣。会见手续续上了,往后一周一次。”
“挣啥?”
“挣个,早点回家。
孙家娘把那包鞋,又往怀里抱紧了些。
韩若冰送老两口回里屋,出来时,眼圈也是红的。她干这行这些年,这样的鞋,见一回,酸一回。
“哎,哎。”她连声应着,“都带上,都带上。””
……
夜里,专案组灯还亮着。
并案的手续,省检那边过了。卷宗摊在桌上,前头都翻完了。
苏瑾揉着眼睛,把最后一页抽出来,指尖有点抖。
“就剩最后一页。”苏瑾揉着眼睛,“认尸记录。那年月,捞尸得有人经办,签字画押。”
“念。”
“认尸记录,经办人——”苏瑾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雷刚凑过去。
经办人一栏,三个字,躺在二十三年前的纸上。笔锋歪斜。
左手写的。
“霍东庭。”雷刚把这三个字嚼出声,“死缓在押、刚检举完师父的那位。”
沈峰盯着那三个字,没出声。
楼里那只手,二十三年了,没换过。
二十三年前,这个人代还了师父借的三本书,又反手把“收钱”两个字,描进了检举材料。二十三年后,师父的案刚见天日,他的名字,就从另一本卷宗里,自己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炸了。
渡口哨点的,嗓门压得发紧:“沈组!茶棚后头,刚才漂过去一条船——没开灯,没挂桨声,贴着苇子荡走的。还有,四伯屋里那盏灯,灭了。”
沈峰抓起外套。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几个人?”
“看不清。船走了,灯,再没亮。”
沈峰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腊月二十一。
距腊月二十六,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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