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提审霍东庭,那晚谁往渡口打电话
一大早,专案组。
“核死了?”雷刚进门就问。
“双向确认。”苏瑾把两份材料并排摊开,“一,档案——二十三年前,霍东庭刚提预审科长,捞尸认尸,归他管。二,笔迹——左手那字,跟留档签名,字面对不上。送技术室一核,起笔,收笔,顿压,运笔习惯,是一个人。”
“好好的,干嘛用左手签?”
“心虚。”沈峰说,“他不想让自己的字落在那张纸上。可经办人不能不签——他想着,左手签的,往后赖得掉。”
“赖得掉吗?”
“运笔的习惯,赖不掉。”苏瑾摇头。
雷刚一拳砸在桌上。
死缓在押的霍东庭——二十三年前,水生那条命,过的也是他的手。
“提审。”沈峰起身,“今天就去。”
……
车过两道岗,铁门一道,一道,在身后合上。
车上,韩若冰翻着案卷:“他死缓判决刚生效,人还押着,等交付执行。提审手续省检出,程序一样不缺。燕京那个律师,只怕又要递材料。”
“让他递。”雷刚哼了一声,“咱们提的是专案组的案,不是他的案。”
沈峰一路没说话。二十三年了,今天他替两个人问话——一个土里埋着的师父,一个河里泡着的娃。
苏瑾忽然从卷宗中间抽出一页。
“尸检附页。”她逐行往下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尸斑暗红,口鼻见蕈样泡沫,少许。双肺剖验——未见多少积液。’”
车里静了。
“肺里没多少水。”雷刚喃喃,“淹死的人,肺里怎么会没水?”
“人不是淹死的。”沈峰声音冷下来,“是死了以后,才下的水。这话先揣着,当面问他。”
……
提审室,铁门一响。
霍东庭进来,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号服穿在身上,架子没脱。
“沈组长。”他扯了扯嘴角,“久仰。我都死缓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死缓,也是案。”
“我的案判了。”霍东庭往后一靠,“该说的,庭上说了;该检举的,我也检举了。论起来,省检还欠我一个说法——重大立功,我一张嘴,送进去仨人。这功,你们认不认?”
“你的律师不是燕京来的么。”沈峰不接,“这话,让他去问。”
“你——”霍东庭噎了一下,随即翘起腿,“啧,沈组长,我这人剩的日子,数得过来。死缓两年,表现好,改无期。你跟我费劲,图什么?图名,图利,图升官?”
“我不扳你。”沈峰说,“我问案。”
“二十三年的陈芝麻,问出花来?”
“我今天,不问你的案。”沈峰说,“问腊月二十七,黑水河。”
霍东庭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十三年前的事,早过追诉期了。”他端起笑,“命案追诉,二十年。”
“立案未破,不受追诉期限。”沈峰说,“这条,你也该懂。”
“立没立案还两说。那是意外溺亡,根本没立案。”
“没立案,就对了。”
沈峰把一张纸,推过桌面。认尸记录,复印件。
“经办人。”他一字一顿,“你。左手签的。签的时候,手就虚了。”
霍东庭的笑,僵在脸上。
“你刚提预审科长,头一个活儿,就是给一具尸首定性。”沈峰又推过一张,“尸检附页,我也看了。双肺未见多少积液。淹死的人,肺里全是水——这个娃,肺里没水。”
霍东庭端着的架子,一寸一寸,塌了。
后背,洇出一片汗。
死缓的人,不怕死。怕的是二十三年前那一页,叫人当面翻出来。
监听室里,苏瑾攥着笔,指节都白了。韩若冰盯着玻璃,轻声说:“压住了。他那口气,压住了。”
半个钟头前,霍东庭还端着死缓的架子,句句带刺。半个钟头后,他坐在那儿,像一件叫人抽了芯的旧家具。
沈峰没催。桌上那杯茶,凉透了,他也没动。
良久,霍东庭哑着嗓子开了口:“那晚……尸首送到我这儿,就跟着一句话。定性,意外。”
“谁的话?”
“上面递的。”他低着头,“我刚提科长,头一个活儿。办漂亮了,往后,路就平了。”
“你就办了。”
“我能不办吗?”霍东庭猛抬头,“那年月,上面递句话下来,我一个刚提的科长,敢问个为什么?”
“几更天?”
“后半夜。”他说,“电话递到科里,值夜的当即喊我——黑水河那具尸首,定性意外,天亮就办。认尸,记录,火化,三天,全赶出来了。快得我那时候,心里都发毛。”
“发毛,你也办了。”
“办了。”霍东庭闭上眼,“字是我签的。话是上面递的,人,是别人死的。”
好一个甩锅。甩出去的锅,绕了二十三年,又落回他自己肩上。
“你倒是会推。”沈峰居高临下,“字是你签的,话是顺着你那条线递的,人是你看着定的性。霍东庭,这三条,哪条你赖得掉?”
“签了个字。”沈峰重复了一遍,“霍东庭,你这一个字,值一条命。”
“沈组长,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沈峰打断他,“案子定成意外,这案子,就永远不存在。没有人命,没有凶手,没有下文。一个字签下去,等于人,又死了一回。”
他俯下身。
“杀人的,在水里。签字的,在岸上。岸上这一个字,把水里那条命,抹得干干净净。你检举我师父,说他收钱。可你自己签过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条命。那晚,我师父在保人——你,在杀人。”
霍东庭整个人,垮在椅子里。铁窗外,天阴着。
二十三年的账,问到这儿,才算开了个头。
“话,谁递的?”沈峰又问,“那晚,谁让你定的意外?”
“不是当面递的。”霍东庭哑着嗓子,“是电话。”
“哪儿的电话?”
“渡口。”他说,“那晚,有人往渡口打过电话。供销社那部公用电话。话,是从那儿递出来的。第二天我去渡口核捞尸经过,守供销社的老头提了一嘴,说前一晚电话响过。我当时,不敢多问。”
“白纸黑字呢?”
“没有。就一句口信。”霍东庭摇头,“那年月,口信自己会走路。走到你桌上,你就得办。”
沈峰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晚往渡口打电话的。”他一字一顿,“是你吧。”
“字,是我签的。”霍东庭抬起眼皮,“可那晚往渡口打电话的——不是我。”
……
出看守所,天阴着。
雷刚把方向盘攥得死紧:“字都认了,还差一个电话?”
“字,白纸黑字赖不掉,他认。电话,查无实据,他推。”沈峰望着窗外,“也可能,真不是他。一个刚提的科长,够不着交接那一站。”
“那电话谁打的?”
“霍东庭交代了——那晚,有人往渡口打过电话。供销社柜台上,那部公用电话。”沈峰道,“二十三年了,守夜的,接线的,人只怕还在。一个一个找。”
雷刚还要问,沈峰的手机响了。
渡口哨点。
“沈组——”哨点的声音劈了叉,“四伯的灯,还是没亮。我们绕后窗底下喊了三声,没人应。”
沈峰推开车门。
“人呢?”
“不敢进。您吩咐过,动静不能大。”
“守好。”沈峰拽上外套,“我十分钟到。”
雷刚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里,沈峰看了眼日历。腊月二十二。
距腊月二十六,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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