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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苇子荡里,有人提着汽油桶


“不是我。”

回来的车上,这三个字,沈峰想了一路。

“不管真假,查。”沈峰拍板,“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六那晚,渡口附近的电话。底子没了,人还在——守夜的,接线的,一个一个找。”

“那我呢?”雷刚问。

“你去青溪沟。”沈峰说,“扮收山货的。孙师傅两口子走了,村越清净,越要看——这些日子,都有谁去打听过。”

……

黑水河渡口,茶棚。

四伯把炉子拨旺,给沈峰续上茶。

“上回问的是船,这回问人。”沈峰说,“那晚撑船的,叫什么?”

老人沉默了好一阵。

“水生。”他终于开口,“渡口的人,都这么叫他。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谁家船缺人手,他上谁的船。”

二十三年了,这娃,头一回有了名字。

“亲人呢?”

“要说亲人,我算半个。他从小在我这棚里进出,喊我四伯。”老人眼圈红了,“腊月二十七,下游那具尸,也是我去认的。没人认,总得有人认。”

“单子上,写的什么?”

“‘不认识’。”老人的拳头攥起来,“他们的人,就站旁边看着。我写了三个字——不认识。水性那么好的娃,说没就没了。我一个撑船的,敢认吗?”

“那晚,水生把船撑哪儿去了?”

“都道是下游。”老人摇头,“封渡的夜,河上就他一条船。桨声往下游去——可那是压给岸上耳朵听的。过了鹰嘴湾,贴着苇子荡,掉头,往上。上游渡口,人少,岸背。那晚的人,从那儿上的岸。”

“后来他回来过没有?”

“回来过。后半夜,雪停了,他回的船。”老人说,“没拴缆。他解了绳,把船推下水,让它自个儿往下游漂。空船漂下去,缆绳断了,卡在下游河滩。人人都道,船在下游翻的,人落水淹的。”

“做空船,做给三天后的人看。”沈峰眯起眼。

“嗯。”老人声音哑了,“这话,我留了二十三年。想着,留给能给娃讨公道的人。”

……

渡口往东半里,供销社旧址。门脸还在,牌子摘了。守夜的老头,还住后头小屋。

“电话?”老头眯眼想了半天,“就柜台上那一部,黑壳子,摇把的。”

“腊月二十六那晚,响过吗?”

“响过。”老头答得干脆,“封渡的夜,一年响不了几回。那晚,响两回。”

“头一回?”

“傍黑,问船。我说封渡了,没船,那头就撂了。第二回,后半夜,没接着——铃响半天,等我披衣裳出去,不响了。”

“还有别的动静?”

“有。”老头吧嗒了下嘴,“后半夜,一辆车打门前过,往渡口去。茶行的采购车,车斗苫着布。采购车都是起早进城,后半夜出车——二十年,就那一回。”

……

安全屋。蒋三河听完,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半天。

“车,是茶行的。”他闷声说,“我的线,出山四十里,到渡口,就算到头。往后那一段,归车。采购车,白天采买,夜里走暗线,苫布一盖,谁知道底下坐的是人?开车的,茶行自己人,磕过头的。”

“交接,多久?”

“船到,车到,一袋烟的工夫。”蒋三河说,“撑船的,就站三步外。想看不见,都难。”

……

专案组,灯亮到后半夜。

出山骡车,蒋三河。水路一条船,水生。上岸,上游渡口。交接,茶行采购车。

四节线,四拨人。二十三年了,头一回,拼到一张图上。

“灭口,掐的不是船。”沈峰声音冷下来,“是交接那一站。蒋三河那段,是师父自己人,掐不动;船上就水生一个,掐了,问不出什么。可交接那一站——车,人,接头的地界,全在。水生看见了不该看的,兴许还听见了话。所以他必须死。”

“那晚往渡口打电话的,不是外头的人。”沈峰一字一顿,“是楼里。”

雷刚的青溪沟线也来了:村里老人说,前阵来过俩生面孔,揣着问题,打听孙师傅家,“像公家人”。

比他们,早了一步。

沈峰捏着电话,半天没言语。敌在暗,我在明。这盘棋,对方先落了子。

……

第二天,沈峰又拐了一趟渡口。

四伯不在茶棚。

人在里屋床上,缩成一团,额头烫手。哨点的小伙子蹲在门口,一脸自责:“后半夜就听见老人哼,烧了一天,不敢声张,怕惊动——”

“药呢?”

“村卫生所送了,退烧的。”

沈峰摸了摸四伯的额头。老人昏沉着,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胡话。

“他说什么?”

“‘船别靠岸’。”小伙子压低声,“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沈峰和雷刚对了一眼。

“守棚的,就你一个?”

“四伯说,年底人杂,不让旁人来。”

沈峰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黑水河。

腊月二十三,夜,没风。这种夜,最适合动手。

“雷刚。”他说,“苇子荡里,埋两组人。灯,照常开。”

……

后半夜,两点。

河面上,漂来一条船。

没开灯。发动机拿帆布捂着,闷得像人捂着嘴喘气。船贴着苇子荡,一寸一寸,朝茶棚挪。

船篙一点,两个人影上了岸。一个拎着塑料桶,一个攥着撬棍。桶里,一股汽油味。两人蹲下,贴着墙根,往门那边摸。雪地上,只有他们的喘气声。

“就这儿。”拎桶的压着声,“烧干净,老头在里头。”

撬棍刚碰到门框——

“动手。”

沈峰的声音,从房顶的黑影里砸下来。

四盏战术手电,同时亮了。光柱,钉在两张脸上。那人举桶的手停在半空,脸叫白光打得失了神。

苇子荡里哗啦一声,雷刚带着两组人冲出来。拎桶的反应快,回身一桶抡出去——汽油泼在雪地上,一道火线,顺着墙根窜。

“抢滩!”雷刚吼。

那人转身就跳河。腊月的河水,人一下去就僵,冰得像刀子。他没扑腾三下,叫水里埋伏的特警薅住了后领,按进浅水里,反剪,上铐。

攥撬棍的那个,被光柱钉在原地,慢慢举起了手。撬棍,当啷掉在雪地上。两组人扑上去,反剪,上铐,整套动作,没出一声。河面上,那条空船打了个旋,顺着苇子荡,漂远了。

茶棚里,四伯醒了。老人裹着被子坐起来,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满地的手电光,哆嗦着,一把抓住沈峰的手腕。

“他们……他们是冲篓子来的。”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篓子?”

四伯下了床,掀开里屋的地板,从底下掏出个东西——一只老竹篓,磨得发亮,篾丝都起了毛。底面板,是活的。

“水生那晚留下的。”老人喘着,手直抖,“他说,四伯,篓里不是货。我没敢细问,就给藏了。二十三年,谁也没给看。”

他这双手,撑了一辈子船,送了一辈子人。到头来,就护下这么一件东西。

沈峰把竹篓接过来。

底面板一撬,夹层里,躺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裹了三层,边角都磨圆了。

沈峰没当场拆。他戴上手套,把油纸包收进物证袋,封口,签字。

“老物件了。”他说,“得请技术室的人,当面看。”

没等打开——

被按在雪地上的那人,忽然笑了。满嘴是血,他盯着沈峰,一字一字地说:

“腊月二十六前,渡口,一个活口不留。”

沈峰看了眼日历。

腊月二十三,后半夜。

距腊月二十六,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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