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拿着老合影,挨家挨户打听的人
“篓里不是货。”
这五个字,砸在堂屋里,谁都没接话。
杜三河手里的茶碗一晃,半碗热水泼在裤子上,都没觉着烫。
雷刚霍地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锐响。
“四伯。”沈峰说,“这话,从头,再讲一遍。”
老人烧还没全退,裹着军大衣,靠在被垛上。
“那晚他撑船回来,后半夜。进门讨水喝,手抖得端不住碗。”四伯哑着嗓子,“我问出了什么事,他不答,就那五个字。说完就走。我追出去两步,他已经没进黑里了。二十三的大小伙子,那晚蹲在我门槛上,哭得跟个娃娃似的。”
“篓里装的什么,他透了吗?”
“没透。”老人摇头,“可那条水路上走的篓子,我闭着眼摸得出轻重。他那晚的篓,压手。”
“四伯。”雷刚忍不住,“这二十三年,您怎么不报?”
“卷宗白纸黑字,写的是意外。”老人苦笑,“我一个撑船的,拿什么跟卷宗争?可你们查到了霍东庭——签字的人都认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什么。”
杜三河红着眼眶:“沈组,全对上了。那晚水路上走的,压根不是茶。”
沈峰站起身。
“立案。”他一字一顿,“这条命,不能在‘意外’底下,再压二十三年。”
“卷宗白纸黑字——”雷刚急了。
“卷宗是霍东庭左手签的字。他人在死缓里蹲着,自己认了,‘意外’是上面递的话。”沈峰说,“肺里没水,是尸检;经办人签名,是笔迹;四伯今晚这番话,是证人证言。三样齐了,够敲立案的门。
杜三河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半晌,憋出一句:“沈组,这案子要能翻过来,我给你磕个头。””
……
电话打到省检。韩若冰那头,静了两秒。
“沈峰,这案子一立,分量你知道。”
“知道。腊月二十六,从灭门到灭口,整串都活了。”
“程序上提醒你——二十三年,有人拿追诉时效卡你,有人拿证据效力压你。检委会上,这都是现成的棍子。”
“让他们卡。”沈峰说,“我就问一句——故意杀人,有追诉时效吗?”
那头又静了。
“没有。”韩若冰干脆利落,“材料明早补来,我走加急。批条一到,并到腊月二十六专案。政法委,我去报备。”
“会上有人卡呢?”
“我去说。”她顿了顿,“你把证据做扎实。会上的事,我来。”
……
第二天晌午,雷刚从青溪沟赶回来,进门脸就是青的。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雪粒滚了一地。
“查清了。不是收茶的,是打听人的。”他压着嗓子,“揣着张照片,挨家挨户问,见没见过照片上这老两口。村东头小卖部老板娘多了个心眼——那人给钱太大方,不像好人,偷偷拍下来了。”
照片上,一张合影。背景是老茶行的门脸,六七个人站两排。前排蹲着的,是年轻时的孙家两口子。
翻拍件洗出来的,边角都磨毛了。
沈峰捏着那张翻拍图,心里咯噔一下。这张合影的原照,知情的就那么几处:孙家老屋墙上一张,档案馆扣着一张,再就是当年茶行的老人手里,兴许还存着一张。
翻拍件,打哪儿来的?他先把这问题压进心底。眼下,有比这更要紧的。
“他打听老两口,都打听到什么了?”沈峰抬起眼。
“没打听着实的。”雷刚说,“村里人都说,那对两口子二十多年前就没了。可他连着来三趟,一趟比一趟问得细。”
“连着来了三趟,一趟比一趟问得细。”雷刚说,“问一句,塞五十。小孩围着看,一人发颗糖。糖纸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就三楼一个柜台有,全现金,查不到买主。沈峰点点头,没再追。”
出手阔绰,有备而来,不留痕。不是散兵游勇的路数。
沈峰心里,却没有轻松。跑腿的越专业,后头站着的那位,越不简单。
“扣不扣?”雷刚问。
“不扣。”沈峰说,“扣一个跑腿的,惊一窝。他踩他的点,咱们布咱们的局。”
“就这么看着?”
“看着。”沈峰把图往桌上一放,“打听,不是怀旧。打听,是确认位置。确认完位置,下一步就是动手。老两口在保护点里,外头的人碰不着——对方唯一的窗口,只剩一个:转移之前。”
楼里,还剩一只手。二十三年前,这只手能把“意外”两个字,递到霍东庭的笔尖上;二十三年后,它还能把一张翻拍照片,递到青溪沟。从头到尾,怕就是同一只手。
沈峰把最坏的那一层,缓缓合上。这只手,没换。这只手不换,案子就永远开不了真正的头。沈峰把图压在台灯底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抢在它前面。
“保护点升级。岗哨加一倍,进出登记,消息封到最小圈。对外,就说生面孔是收茶的,没查出问题。
雷刚转身要走,沈峰又叫住他:“从现在起,生面孔那边,只许看,不许跟。他出村,就让他出村。””
……
关组长傍黑赶到,进门先灌了半缸子凉茶。
“三道岗,明两暗一。转移路线备了两条,一明一暗。”他抹着嘴,“不过沈峰,动老两口,兹事体大,部里那边——”
“部里,我去说。”沈峰说,“你只管把人看住。一根汗毛,不能少。”
“出了岔子,拿我顶上。”
“我不要你顶上。”沈峰说,“我要他们两口子,囫囵个儿的。”
……
保护点那头,孙家娘刚把二十三双布鞋摆出来晒。听工作组说,外头又有人打听他们老两口,她什么也没问,蹲下身,一双一双,又收了回去。
收到最后一双,手停在半空。
“他叔。”她抹着眼角,“这鞋,我今年还能摆出来吗?”
孙老汉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半天没吭声。
“能。”他闷闷地应,“等案子了了,摆它一院子。”
孙家娘没再言语,把最后一双鞋抱进怀里,进了屋。孙老汉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子,一锅接一锅。堂屋里,再没人说话。二十三年,这双鞋,晒了又收,收了又晒。
……
县城另一头,一间临街茶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暗处的人,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张翻拍的合影,一张手绘的图——青溪沟,村口,老屋,进出的两条道。
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从村口,移到老屋,再移到屋后那条上山的小径。
停住了。
桌角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回。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刚好落在那张手绘的图上。这张图,他已经看了半宿。窗外,天,一点一点泛白。
……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村口早点摊,蒸汽滚滚。生面孔缩在蒸汽后头,眼睛一刻不离进村那条道。他要了碗豆腐脑,没喝,眼睛一直在村里扫。早点摊的蒸汽,一阵一阵,模糊了他的脸。
暗哨没动,专案组也没动。早点摊热气腾腾,谁也想不到,村外的玉米地里,已经伏下了人。
沈峰坐在地图前,手指在“青溪沟”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了,就好。”
话音没落,电话响了。
雷刚的声音,从那头压过来:“沈组,村口那人,又露面了。”
“这回——”
“是两个。”
沈峰看了眼日历。腊月二十五。
距腊月二十六,还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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