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扫黑:利剑出鞘 > 第659章 四伯交出棉袄,兜里二十三块六

第659章 四伯交出棉袄,兜里二十三块六


回省城的第二天,沈峰上了黑水河渡口。

雪后刚放晴,河瘦得只剩中间一线水。茶棚里炉火正旺,老船工见他进来,也不问来由,先斟了一碗热茶。

“四伯。”沈峰坐下,“今天来,是请您按个手印。”

苏瑾铺开笔录纸,一式两份。

笔录做了两个钟头。封渡、桨声、鹰嘴湾调头、上游上岸那桩事,空船、断缆、下游河滩。老人说得慢,字字清楚。说到腊月二十七去认尸、在单子上写下“不认识”三个字时,他那只手,猛地抖了一下。

“怪我啊。”老人把眼泪憋回去,“那娃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到头来,我连他大名都没敢往纸上写。”

“今天写上了。”沈峰把笔录推过去,手指点在一行上,“证人,周守义。白纸黑字。腊月二十六那桩大案,往后卷宗里,全有您的名字。”

老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一按,落纸的时候,手稳得纹丝不动。

“整整二十三年了。”他喃喃,“我这三个字,总算替娃写对了一回。”

按完手印,老人转身进里屋,窸窸窣窣捧出个褪色蓝布包。

“都是娃当年落下的。”

布包揭开,里头一件旧棉袄,叠得四四方方,补丁摞补丁,早洗泛了白。

“他打小在我棚里钻进钻出,开春脱了袄子落在我这儿。我说替他留着,他咧嘴笑,说四伯你留着吧,明年开春我还得穿呢。”老人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补丁,“哪成想,再没有明年了。”

他把棉袄重新裹严实,一把推过来:“这件破衣裳,我在柜子里叠了二十三年。今天,该让它跟公家的人走了。”

苏瑾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对喽,还有桩怪事。”老人冷不丁抬头,“那天夜里,娃撞进门讨水喝,嘴里先喊出来一个字。”

沈峰眼神一紧:“喊的什么?”

“灯。”老船工嗓子哑下去,“俩眼珠子发直,扯着嗓子先喊了声‘灯’。我问他什么灯,他不答,缓了半天,才挤出那句‘篓里不是货’。”

“封渡的夜,全江面就他一条船。”沈峰放慢声调,“他船头,可没挂灯。”

“那就是别人手里的灯。”

笔录做完,沈峰从公文包里取出张黑白老照片,推到桌中间。临川码头照的合影,白底子,前后站了八个人。

老船工凑到炉火微光下,一个挨一个看。粗糙的指尖“啪”地停在第二排最边上。

“就这个。腊月二十六大白天,半山坡上戳着的,就是这家伙。”

相片里的男人,穿机要室通讯员制服,大檐帽压得很低。

“他在坡上站了小半个时辰,村不进,坡不下,就那么往下瞅。”老人咬牙,“我摇船打那头过,多斜了他一眼,这杂碎还拿眼珠子瞪我。”

“后来呢?”

“天擦黑,人影没了。可他不是自个儿来的。”老人顿了顿,“他身旁七八步,还戳着个影子。站得笔直,一动不带动的,比这通讯员还硬气,跟杆红缨枪似的。”

“脸看清没?”

“瞅不见。那人背着手,脸冲着大河。可脚后跟边上,搁着一盏马灯。火没点,冷冰冰搁在那儿。”

沈峰盯着他:“这些细节,上回怎么没提?”

“上回你们也没拿这照片让我认啊。”老人把照片推回来,声音低了半截,“再说了,封渡的铁锁是我亲手锁的。人从我眼皮子底下过的河,我愣是没拦住。二十三年,我一合眼,全是那盏没点着的马灯。”

“这不赖您。”沈峰沉声,“封渡令是管理所下的,令条是别人递的。”

老人猛地抬头:“那递令条的呢?”

“正在查。”沈峰说,“照片上的通讯员,已经逮进去了。马灯旁边那个,挖地三尺也抓出来。”

老人站起身,从黄泥墙上拽下一大串锈钥匙,跨进里屋,从柜顶摸下个锈铁皮盒。

“屋里还有样死物,你们全带走。”

铁盒里是一本黄草纸订的旧册子——当年渡口的过河登记簿。翻到腊月二十六那页,前一页写满,后一页记满,唯独中间这页,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这页我连半条船都没记。”老人手指按在空白上,“账面上,那天夜里一条船都没放出去。”

“那艘破船,二十七后半夜怎么从上游漂下来的?”

老人手掌悬在册子上方,悬了半晌:“账上没登记,动静我也听了一宿。凌晨那个当口,上游根本没有划水声。有船吃水划桨,那声响我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可那天夜里,半声桨响都没有。”

苏瑾轻声接:“那条船,根本不是自个儿划下水的。是有人在上游松了缆,直接推下来的。”

沈峰“啪”地扣上册子。大雪封渡的夜,一条空船,没有桨声,账上没有名字。

它是个诱饵。

拉开车门前,管理所送来了当年封渡令的存根。老船工架起老花镜,对着雪后惨白的光线瞅了半天。

“令是真的,管理所那颗红印错不了。”他粗手指头戳在落款黑字上,“可这上头的时辰,不对茬。白纸写的是——腊月二十六,掌灯时分。”

“我明明大晌午就把渡船全锁回坞里了。”老人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晌午刚过,管理所的人挨家挨户砸门,嚷嚷上头来了死命令,今天立刻封渡。砸到我门板上的时候,日头还毒着呢。”

“令是晌午传下来的,存根上偏写掌灯。”苏瑾眸子一亮,“前后差出整整三个时辰。”

“渡口是真封了。”沈峰冷笑,“可这张盖着公章的令条,是案发之后才补写的。有人先在背后下了黑手,回头补一道手续,把整张破网织圆了。”

老人干瘪的手死死攥住沈峰小臂:“公安同志,这回破案,可千万别再让公家的令,落在凶手后头了。”

回去的吉普车上,苏瑾抱着那个旧棉袄包,半天没吭声。她把袄子翻开,指腹顺着内侧口袋摸过去,触到一小块硬内衬。小刀挑开粗棉线,里头塞着一小卷毛票,用褪色红头绳扎得结结实实,张张压平。

二十三块六。

“跑一趟客船,脚钱才五毛。”沈峰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声音放轻,“这一卷,那孩子硬攒了小一年。他本想开春脱了袄子,把这笔钱全塞给四伯养老。”

“到死,他连个正经大名都没留下。”苏瑾低头,眼圈通红,“这世上还记得他叫水生的,就剩咱们车里这几个人了。”

“回局里把这卷钱收好,连着棉袄,原样归进核心卷宗,锁进左手第一档。”沈峰打过方向盘,“它得跟那七条人命挂在一块儿。”

“对了沈组。”苏瑾忽然翻开记录本,“供销社那守夜的老大爷说,后半夜有辆车打门前过去。他当时还漏了半句话——车开过去没抽完一袋烟的工夫,村里的狗全叫起来了。”

“在渡口村,后半夜狗叫的方向,不是冲着车前头。”她一个字一个字咬,“狗叫声,是在车后头一路炸开的。”

沈峰一脚刹车,扭过头来。

“车后头。”苏瑾盯着他,“当时分明还紧跟着一个人。”

沈峰没接话。他抬眼,从后视镜里扫过后坡那条空荡的碎石路。路弯弯的,三百米外,一辆黑色摩托车不紧不慢,跟着他们出了渡口。

茶棚外头,他就瞧见这辆车了。

“呵。”沈峰扯了下嘴角,松了刹车,“跟着呢。”

“甩了?”雷刚在副驾压低声音。

“甩什么。”沈峰把公文包往腿上一拍,包里那本登记簿的拓片,角上还露着红印泥,“他爱跟,就让他跟。”

“通知下去——明天拂晓,鹰嘴湾上游,打捞队进场。橡皮艇、滚钩、吸泥机,全摆到院坝里,摆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雷刚一愣:“哥,这时候捞?”

“就是要这时候捞。”沈峰盯着后视镜里那点越来越近的黑影,看了眼表。

“从现在起,十二个小时。”

“他跟了我们二十三年。今天,换我们放线。”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4749/5529117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