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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那条空船的暗格里,有一张戏单


供销社旧址。守夜老头听说再做一份笔录,拽过屋里唯一一把破椅子让苏瑾坐。

“上回说的,我都认。”老头把手揣进袖筒,“这回问啥?”

“问狗。”沈峰说,“那晚车过去以后,狗冲着哪头叫?您住得离村口最近,听得最真。”

老头眯起眼,想了半天。

“车后头。”他啐了口沫子,“狗全冲着车屁股后头叫。车灯扫过去那一下,刚好照见个黑影,贴着土墙根走。”

“长什么样?”

“个头中等,猫着腰。胳肢窝底下夹个长条包袱,油纸裹的,瞧着挺沉,夹得死紧。”老头两手比划,“他顺墙根走,包袱撞了下土墙,里头当啷一声。铁碰铁的脆响,不是饭碗茶壶那种。”

苏瑾接:“铁物件包油纸,怕磕碰,怕出响动。”

“对喽。所以他夹得紧,走路晃都不敢晃。”老头顿了顿,“车灯扫到他脸上那下,他抬手挡了一下。”

“哪只手?”

“左手。”

苏瑾笔尖一顿。

“大爷,这您能吃准?”

“我吃不准谁吃准。”老头眼一横,“我打小守夜,后半夜摸进村里的东西,甭管是人是黄皮子,我一眼分出子丑寅卯。”

“那人走路还有个怪相。右脚先踩实,左脚往前拖半寸。不是真瘸——那是常年在晃荡的船板上走出来的架势。”

是个跑船的。

沈峰跟苏瑾飞快碰了个眼神。水生临死喊的灯,老头撞见的左手,船民的步相。三条散线,拧成了一股绳。

笔录按完红手印,两人刚跨出供销社,雷刚的车早打着火在路口等。

“沈组,下游有动静。”他一把方向打死,“管理所后院,当年那条空船拖回去就扔那儿烂着,船底板还在。物证科我全拉过去了。”

下游管理所后院。半条烂透的木船扣在墙根下,舱板烂光,只剩一块厚实船底。技术员戴乳胶手套,拿手电一寸一寸摸。

“沈组,瞅这儿。”

手电定在内侧船帮上。一道浅划痕,三寸来长,斜着拉下去。

“不是石头蹭的。”技术员摸了摸边沿,“利器割的,短刀,或是篙子头的铁尖。缝里还嵌着东西。”

细镊子探进木缝,夹出一点米粒大的暗色渣子,装进物证袋,对着日头照。暗红,发乌。

“像漆,可这漆膜底子对不上。”技术员皱眉,“送回去验。还有吃水线——您瞅这道印子的高矮。”

手电扫过发黑的船帮,一道经年水泡出的旧痕。技术员横起巴掌贴上去:“这船以前跑空船还是压重舱,看这道印最准。水印拉得这么高,吃水就浅——跑这趟的时候,船根本是空的。”

“空船?”雷刚挠头。

“鹰嘴湾水头是急,可那是顺溜的急水,空船顺流掉头,掀不翻。”技术员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能翻江的,得是拉满货的重船吃错水。这条空船,它根本翻不了。”

“二十三年,所有卷宗上写的‘意外翻沉’。”苏瑾声音发沉,“合着这船底板自个儿把底牌翻了。”

“还有缆桩。”技术员指着船尾露出的半截桩子,“麻绳刮痕,方向全反了。真要是水急翻船,人在板上死命挣扎,缆绳扯出来的勒痕肯定乱七八糟。可这桩上的勒印,规规矩矩一个方向——是有人立在岸边上,顺手一抽就解开的。”

“人当时没在船上挣扎。”苏瑾脸色变了,“空船,是岸上人放下来漂的。”

“最后还有个邪门的。”技术员把矿工灯拉下来,上半身趴进后舱板,“这块尾板,敲着空。”

里头是个夹层。镊子探进去掏弄半天,夹出巴掌大一团烂纸。外头包过油纸,叫脏水泡透了,烂得七零八落,上头红黑油墨印的字,还辨得出轮廓。

一张旧戏单。乡下草台班子唱大戏使的,最上头印戏名,底下两列小字,左唱段,右角儿。戏名烂没了大半,就剩一个字的右半截偏旁。

是个“锚”字。

“空船,岸上人解的缆,舱底还翻出张老戏单?”雷刚嗓门拔高,“这破船早八百年跟戏班子扯上了。”

“装袋封存,送技术科做纸浆切片。”沈峰盯着那半页残纸,“水底烂泥里泡了二十三年,偏偏留这半页没化干净。它就是在等这一天。”

苏瑾换了副手套,趴到尾板上,拿指节顺着夹层接缝一道道敲。

“沈组,这夹层不是造船时留的。”她抬起头,矿工灯凑近接缝,“外头一圈木头朽透了,跟船帮一个色;里头这圈缝,朽得浅,茬口还新。船造好跑了些年,有人在后头尾板上,又掏出间暗格。”

“后掏的?”

“嗯。而且掏缝的人使左手。走刀从右往左斜——右手干,得反过来。”

沈峰蹲下来,跟她对视一眼。

左手。供销社老头说的那个抬手挡光的黑影,也是左手。

临近晌午,韩若冰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峰,商百川案的补充侦查程序,今天卡点起算,四十天。”听筒里女声压得很紧,“顺发号这条暗线,最迟四十九天内,得拿出能移送起诉的硬材料。”

“我们呢?”

“左手档这个盖子,才刚掀开一条缝。”沈峰望着下游江水,“里头压着什么,四十天一到,我拿给你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成。”韩若冰说,“这四十天,我亲自去把商百川那张嘴的骨头,一点一点磨开。到时候,还你一份厚礼。”

电话刚挂,雷刚从副驾探出脑袋:“哥,韩检透啥风了?”

“她说,等这四十天熬过去,送咱们专案组一个副省长。”

擦黑时分,痕检室的急电话催命似的打进内线。

“沈组!船帮缝里剔出的碎渣,成分全出来了!”化验员扯着破锣嗓子,“根本不是漆——是老油彩!戏班子勾脸谱抹行头的重彩!里头掺老法子的铅粉,铅粉比行货重了三成!大灯一照就亮堂,含剧毒,当年全云江,敢这么下料的老作坊,就剩两家,全聚在临川县城里!”

又是临川。

“老作坊的方子传儿不传女。”苏瑾急接,“能用这种压手油彩的,要么早年在临川戏班子搭过,要么——”

“那杂碎,本就是个临川人。”沈峰一字一字吐,声音发硬。

雷刚抹着后颈窝犯嘀咕:“跑船的、半夜截道的亡命徒,衣领上怎么蹭得上画脸谱的油彩?”

沈峰没答。他走到白板前,在“左手档案”黑框底下,又用红笔划了一道。水上行家。左手挡光的积习。剧毒油彩。

“二十三年前全云江登记在册、连地下没户头的草台戏班,全掘出来。苏瑾。”

“到。”

“特别是那年大雪封山、腊月里还在码头晃荡跑江湖的野戏班子。”

苏瑾应了声,没动。她从物证箱取出尾板拓片,就着白板灯看了半晌,忽然摘下口罩。

“沈组,夹层那事,我下午漏了一句。焊缝的是左手,可走刀的劲儿,浅一截深一截,飘。”她抬起眼,“左手使凿子,虎口该磨出死茧,下刀稳。这缝不对——像是左手缺了根小拇指,攥不紧,力道才这么散。”

沈峰跟她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左手。还缺根小拇指。

白板上那半张烂戏单,“锚”字的右半截,叫穿堂风刮得哗哗直响。

院坝外头,雷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完,把屏幕转给沈峰——照片上,院坝对面烂楼的窗口,一个穿棉猴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橡皮艇和滚钩在他窗底下一字排开。

“他真来了。”雷刚压着嗓子,“装备,给他看了个满眼。”

沈峰看着那帧照片,看了眼表。

“好。”他说,“让他看清楚点。”

“还剩九小时二十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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