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零下七度晾空衣?这也叫意外
戏班,找着了。
二十三年前腊月还在外头跑码头的班子,整个云江,就剩一个老班主活着。苏瑾把老头请进专案组。七十好几的人,嗓门还亮堂。
“腊月二十六,搭过台。”老头一口咬死,“在云江口,给张家唱还愿戏,唱了整整一宿。”
“雇主什么人?”
“没留名姓,托中间人捎的现钱,出手阔得吓人。就提一个条件——”老头晃着脑门,“戏得唱到后半夜,越热闹越好。我唱了一辈子还愿戏,花大钱买响动的,头一回碰上。”
“中间人,后来见过没?”沈峰问。
“就见过一回,张生脸,五十上下,穿得板板正正,说话客气。”老头眯起眼,“口音怪得很。官话是官话,尾音裹着股子调调,不是云江本地土话。我后来走南闯北,到了临川地界,听茶馆里老爷们唠嗑——就是那么个调调。”
临川。苏瑾跟沈峰飞快对了个眼神。
“这台戏,是临川人在云江口给河水打的掩护。”沈峰字字发沉,“老班主,那晚台底下有没有不对劲的?”
“台底下黑压压坐满乡邻,倒没觉出啥。”老头揉着脑门,“就是后半夜我下场喝口热茶润嗓子,瞅见高坎上戳着个人影。立在河口高坎上,离戏台老远,一张脸全冲着大河。锣鼓敲得震天响,那人愣是没回过一次头。”
“看了一整夜?”
“我下场喝了三回茶,他都在那儿戳着。等天蒙蒙亮散了场,人影早没了。”老头叹气,“戏班管这种叫听白,可他不是来听戏的。他是来瞅河的。长相哪看得清,就记个架势——站得笔直,一动不动,活像一杆扎进地里的长枪。”
苏瑾笔尖顿在纸上。
一杆枪。老船工早前也说过,照片边上那位,“比通讯员还像一杆枪”。
“是同一个人。”沈峰脸色沉下去。他盯着白板半晌没言语。后半夜唱戏,越热闹越好——这热闹,到底唱给谁听的?给河里的桨声听,给水面上的马灯听,给那些深更半夜不该露头的人听。
他猛地转身,“云江口。戏台正对着下水航道搭在河口——那地方,是个锚地!”
雷刚听愣了:“啥锚地?”
“当晚要办的事全在水上,这出大戏就是给河面打的幌子。满河滩锣鼓一敲,桨声全盖没了,黑水里的人影跟瞎子没两样。雇主不是还愿——他是去水上接货的!”
苏瑾把一张发黄老地图拍在桌上,手指点在云江口:“查清楚了。二十三年前那儿确实有个老锚地,专门给过夜船停靠,后来填江筑堤废了。原址,就是如今那个旧货场。”
沈峰抓起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去安全屋。”
安全屋里,炭火烧得旺。老柏盘着手里两颗油亮核桃,隔了半天才张嘴。
“号里三大称呼:掌柜管买卖,账房管批条子,东家最后验讫。”他眼皮抬了抬,“可‘锚’不是号里的叫法——锚,是江面上走的称呼。船上就三样要紧家当:舵、篙、锚。掌舵的把方向,撑篙的控快慢,下了锚的——管停。”
“船该在哪儿停,人该在哪儿止步,事该在什么时候收口,全归他管。”老柏眼珠子转过来,“也管着,该沉到江底的东西,彻底沉下去。”
蒋三河蹲在炉子边吧嗒旱烟,闷着嗓子接:“早年我给号里押水路,跑过十一趟。每趟货下水前,有个雷打不动的死规矩——递木牌子。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水路暗记,后头白板。船一蹭到锚地,我双手递过去。泊船上下来的人全拿黑布蒙脸,扫一眼收进袖子,半个字不多哼。牌子收了,转天清早货船稳稳过水。牌子要是递不过去呢——”
他停住捏烟袋的手,压了半天嗓子。
“货直接沉江,船上押货的,一个活口不留。”他浑浊的眼珠抬起来,“江面上跑船的全传:锚不贪金银,不收厚礼,他就要这声‘到了’。人到了,话到了,这桩事才算落进他眼睛里。”
沈峰声音沉得像块石头:“腊月二十六夜里,在云江口收牌子的那只手,就是他。”
苏瑾把两份笔录码在桌上:“班主瞧见的,跟老船工咬出来的,严丝合缝对上了。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河口,全是那个一动不动戳着的人影。”
雷刚一巴掌拍在桌沿:“这人铁定就是那个锚!”
“难说。”沈峰摇头,“锚那种人,绝不会自个儿露脸。能在外头露头的,顶多算他放出来的眼线。”
老柏在边上接了句:“号里混四十年,没一个见过锚的脸。掌柜账房论排位是前两把交椅,真碰上江面上的硬茬事,掌柜得去请示锚。就连东家,照样看他脸色。”
他把老费的口供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钱、账、人手、动刀的家伙,全分得散散的,全天下只有账房先生能把全盘看通透。可老费明白说过——腊月二十六走的这笔买卖,根本没过他的账。
“不对劲。”沈峰冷不丁出声,“老费能把住全局,是因为银钱全得过他柜面。可这笔账,没过柜面,也没走批条。这买卖,是锚自个儿私底下接进来的。自己接活,自己派人办,自己收尾。”
“那这单,谁给下的定金?”苏瑾轻声问。
没人答得上来。所有线头,撞到“锚”这个代号跟前,全掐断了。
散会前,关组长黑着脸在桌上敲了敲。
“老费那个小徒弟坠楼的事,原办案单位所有底档,火速移交。”他硬邦邦地说,“对外按意外结案,对内,一律按谋杀立案。都悄悄查,打枪的不要。谁敢漏半个字,自己把这身皮扒了。”
话音没落,韩若冰的电话急促打进来。她的嗓子绷得极紧。
“沈峰,两件事。老费那个徒弟,找着了——殡仪馆冷柜里,三天前没的气。”
“人在哪儿?”
“半夜坠楼,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当地派出所按失足意外结的案。”韩若冰飞快地说,“出事地点在单位六层家属楼,说是踩在窗台上晾衣裳摔下去的。人掉下来的时候,脚上还踩着双软底棉拖鞋。”
“一个帮师傅做假账副本、细到骨子里的人,半夜三更踩着棉拖鞋翻窗台晾衣裳?那天夜里外头,零下整整七度!”她声音压得死死的,“晾衣架上光秃秃的,连件湿布片都没有。窗台内侧,还搁着半盒没拆封的磁带。”
她顿了顿。
“那丫头到闭眼,怕是都以为副本交出去了,这桩破事,就算翻篇了。”
炉膛里炭块“啪”地炸开。
沈峰攥着听筒,钉在白板跟前。左手档那面墙上,整整齐齐贴着七条人命。
眼下,八条了。
“若冰,卷宗马上调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并入左手档,一并查。”
电话挂了,安全屋里没人说话。炭火哔剥响。
沈峰却忽然扯了下嘴角。
“他急了。”
雷刚一愣:“哥,啥?”
“小徒弟上周刚被我们秘密接触过,卷宗还没捂热,人就没了。”沈峰指尖点着白板上那八个名字,“换三天前,他有的是工夫慢慢处理。现在他动手这么快——是我们放了线,他沉不住气了。”
他抓起内线电话。
“接西桥口安保点。”沈峰语速极快,“通知下去:今晚子时,四伯、老柏、蒋三河三名证人,统一转移到西桥口物资仓。路线、时间、车辆号,该嚷嚷的,都嚷嚷出去。”
雷刚猛地反应过来:“哥,这是又放一个饵?”
“第一个饵,他看了。”沈峰挂上电话,看了眼表,“这回,给他个咬钩的。”
“还剩七小时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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