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泊费单上的签名,是个死人
云江口旧货场。填港筑堤弄完之后,老锚地早废干净了,就剩几截烂木桩子歪斜插在淤泥里。
雷刚找来个拄拐的老码头工,老头年轻时在这锚地看了一辈子夜。
“二十三年前腊月,”沈峰把照片递过去,“这河汊里,停没停过没名号的船?”
老头眯眼瞅了半天。
“停过。泊了整整三夜,二十五、二十六,还有二十七。船确实没名号,可船尾挂着口旧铁锚——铁锚上头,缠着一圈红布。”
“红布?”
“江上都认这个。”拐杖往淤泥里一戳,“红布缠锚,是给旁边船递话:别挨近,别多问,别打照面。早年间是船上有白事,图个避让清净;后来世道变了——缠红布的船,夜里江面上撞见,绕开走的才叫命大。”
“我年轻不懂事,有回打鱼船头擦着红布船过去,隔两天,就有人坐我家门槛上抽完一锅烟,问我那晚瞅见啥了。”老头声音沉下去,“我说啥也没瞅见。那人笑了笑,走了。打那以后,夜里我再没出过船。”
“船上几个人?”
“看不清,船熄了火不点灯,白天猫在舱里,一点动静没有,就半夜听见桨声一响。”
沈峰盯着他:“二十七清早,船走没走?”
“走了,后晌走的。走前下来个人,挑着担子上岸。担子两头一轻一沉,沉的那头,还顺着往下滴水。”
雷刚的喘气粗了。
腊月二十七。下游三里地,那会儿刚捞上来个十六七的半大娃。
“那人长啥样?”
“没看清脸,帽檐压得太低。可挑担的架势我瞅见了。”老头一个字一个字吐,“挑夫都是右肩吃力,左肩搭虚劲,担子一晃,右边先起。他反着——左边先起。他左肩吃的力。”
左肩吃力。左撇子。
左手档白板上,又一根线头搭上了。
旧港务所档案室。积灰的登记簿翻了一下午。苏瑾戴着口罩,抱出库房里一本大簿子。
“老锚地停夜船按晚交钱。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五到二十七,这三夜——”她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交过。交钱的人名,三个字。”
她把簿子转过来。沈峰低头看去。一笔一划的钢笔字:罗、长、顺。
“等会儿。”苏瑾又翻了几页,手猛地一顿。她把整本簿子推过来,“沈组你看。这簿子从年头记到年尾,全是正经船号交的钱,大商号小渔船,一笔连一笔,全有主儿。偏偏就这一笔——整本簿子里,老锚地停船的记录,就这一笔。”
她指头重重点在“罗长顺”三个字上。
“一条跑黑水的贼船泊进老锚地,居然主动跑去给港务所送钱?跑黑水的,最忌讳留底子。”
“只有一种可能。”沈峰盯着那三个字,“他交费,不是为泊位。是为留凭据——他得让这条船,在公家的账簿上留下个名字。”
“留一个死了两个半月的死人名字。”
沈峰浑身绷紧。
罗长顺。顺发号船难里的死难者。十月十六那天沉在江底的名字。
“这谁?”雷刚凑过来看。
“罗四海他爹。”沈峰慢慢说,“十月十六顺发号沉船,死难者名单排头一个,就是他。”
“人都死了两个半月。”苏瑾嗓子发紧,“腊月二十六大半夜,他跑来云江口给一条黑船交了三天停船钱?”
冷风顺着窗缝刮进来,登记簿哗哗翻响。
“查字迹。缴费笔迹,跟十月十六海事结论上的签名,马上送比对。”沈峰站起来,“还有,查他交的是什么钱。”
“现金。”苏瑾翻备注栏,“当年港务所只收现金。”
“现金有冠字号。”
当天下午,沈峰去了死难者家属安置区,罗四海家。
罗四海五十来岁,腿上带着跑船落下的老毛病。听见“罗长顺”三个字从坟里爬进缴费单,汉子僵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同志,我爹早没了啊。”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十月十六船沉的,尸首开春才捞上来,我亲手收的殓。下葬那天,全渡口的老少爷们都来了。他怎么可能腊月二十六跑去云江口交钱?”
“大叔,我们过来就是要把这事查清楚。”苏瑾轻声说,“您父亲走后,家里来过生人没有?”
罗四海皱眉想了想。
“来过一个。头七都没过完就来了,自称我爹生前工友,专程送抚恤金。好大一笔钱,旧报纸包得结结实实。”他拿手比划着厚度,“四十多岁,手上戴一副白线手套。那天也不冷,他进门坐着都不肯摘手套。我留他吃饭,他说手头有事,撂下钱就走。临出门扔下一句话——”
“他说:罗师傅这辈子的工钱,往后,就算全结清了。”
屋里没了动静。
“能给结工钱的,只能是雇主。”沈峰开口,“您父亲在顺发号上,运的什么货?”
“走的货船。可他沉船前半个月回了趟家,跟我念叨,说那一趟货透着不对劲。货舱整夜挂大锁,东家派亲信守门口,连他这个船老大都靠不得近。”罗四海说,“他在江上跑了一辈子,头一回见着比人命还金贵的货。”
沈峰跟苏瑾对视一眼。
十月十六沉在江底的,是一批死活不让船老大过目的鬼货。腊月二十六私下挪动的,是一笔绝不能过公账的脏钱。伸出来的,是同一只黑手。
“大叔,您父亲那句话,记牢了。”沈峰站起身,“往后上了法庭,原原本本说出来。头一个开庭审的,就是他老人家的案子。”
傍晚,笔迹鉴定结果先到了。技术人员把电话打到雷刚手机上。雷刚越听,脸色越难看。
“行,清楚了。”他扣了电话,转过身,“哥,缴费单上那仨字,全是左手写的。正经练过左手字的人写的。”
沈峰站在旧货场那堆烂木桩子中间,望着彻底黑透的江面。
一条黑船,泊了三夜。一个挑夫,左肩吃暗劲。一笔买路钱,左手落的款。再搭上一个死了两个半月的人名。
“苏瑾。”
“在。”
“十月十六顺发号沉船,腊月二十六黑水河沉尸。从今晚起,并作一条线办。”沈峰望着江水,“中间隔俩半月,隔两条大河——靠一口黑锅连着。十月十六的买命钱,腊月二十六的灭口脏钱,全是从同一个人口袋里掏出来的。”
院坝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引擎响。雷刚抓起对讲机,听完,脸色变了。
“哥。西桥口。”他压着嗓子,“守点的兄弟看见辆灰色面包,在物资仓外头绕了两圈,没停,走了。”
沈峰眯起眼。
子时的转移令是放出去的饵。对方在桥口转了两圈,没咬。
“他不是来咬证人的。”沈峰缓缓道,“证人这条线,他压根不打算碰了。”
“那他绕什么?”
“探。”沈峰看着表,“探我们还剩多少人手,探我们的劲儿往哪儿使。”
他转身往车里走。
“通知下去——西桥口的假转移,接着演,越真越好。可所有抽得出来的硬手,今晚全给我撤回来。”
“他不在证人身上张嘴。”沈峰拉开车门,声音冷下来,“那他这张嘴,就要往自个儿身上咬了。”
看了眼表。
“还剩六小时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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