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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连号新钞,全出自临川北街


钱的事,先有了眉目。

港务所那老会计还活着,八十整,记性出奇爽利。

“那笔泊费,我有印象。”老头坐在炕头,裹了口旱烟,“三宿的钱,一个人一次缴清的。票面挺旧,可全是连号的新票。十块的,整整一捆。”

“连号?”苏瑾追问,“那年月取这么一捆连号新票,得奔信用社,还得提前预约。”

老头话说到这儿,自己刹住了嘴。

“同志,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连号新票,走黑道的根本不敢使,怕顺着号摸到底。敢这么花的,要么真不懂,要么——笃定这钱这辈子没人查得到头。”

“那您当年怎么不往上报?”

“报给谁去?”老头苦笑一声,“港务所上头是管理所,管理所上头还有更大的庙。我这把老骨头,哪片云彩有雨都分不清。整整二十三年,我把这桩事烂在肚子里。今天你们找上门,心里这颗钉子,总算拔出来了。”

顺着信用社这根线,旧账一层层往下摸。北街网点那老主任还在世,就在网点后头家属院养老。苏瑾跟雷刚找过去,老头正搁院子里晒太阳。

“取一捆连号新票?”老头眯眼琢磨半天,“那年头这么取钱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取钱的人,您还记得?”

“记得。戴一副厚线手套,腊月天来的。递存折,手套都没舍得摘。”老头点头,“隔着柜台,我让他摘了按个手印。他按得利利索索。可等我低头核对存折,再一抬头——人早没影了。折子当场销了,连本带息掏空,抹户。”

“销户这么快?”

“当场办的,整套流程快得邪乎。”老头摆手,“我在柜上干了三十年,就没见过手续摸得这么熟的人。不是自己干过,就是身边窝着懂行的。”

“还有。”老头补一嘴,“他出门那工夫,跟堵在门口一人打了个照面。门口那位,两手揣袖子里,缩在墙根,打眼看像个闲汉。可他两只脚,脚尖直冲着柜台站——不是歇脚,是搁后头盯着这笔钱呢。”

第三天,号段比对结果出来。苏瑾捏着张纸冲进办公室。

“钞票号段查着了!出自临川县信用社北街网点!”

临川。沈峰猛地抬头。

“十月十六,货出临川。顺发号那趟货,从临川起运。腊月二十六的泊船开销,也是从临川取的现。”苏瑾字字咬重,“十月十六沉的是货款,腊月二十六杀的人灭口——取钱使的,自始至终,同一张存折。”

雷刚一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晃:“哥,这口黑锅,终于摸到底了!”

“底是有了。”沈峰站着没动,眼睛钉死在地图上“临川”两个字上,“端锅的那位,还没露头。”

当晚,专案组连夜碰头。白板上两条大案扯成一条主线,悬着一串名字:佟掌柜、白账房,还有那个“锚”。

“钱从临川走,账没过柜台,动刀的是个左撇子。”沈峰一条一条捋,“锚自己接单,自己办事,自己收尾。这说明,腊月二十六这一单,号里就两个人经手——下单的,动刀的。下单那位,能越过掌柜,越过账房,直接给锚下令。”

关组长脸色变了:“这人在号里的位置,比东家扎得还深。”

“会不会就是东家本人?”雷刚问。

“不是。”沈峰摇头,“老费交代过,东家的名讳账上都不敢写,可这一单底下一笔账没留。不留账的事,东家绝不沾手——东家验讫,验的全是明账。”

他盯着白板,停了一会儿。

“老费还撂过一句话。那本死账上的名字大有讲究:退格的是死人,留白的是鬼。锚这个字,在账上就是留白的。二十三年没人见过锚的脸,真不是他藏得深——见过他的,全没了命。”

屋里静下来。

关组长把烟头扣进烟灰缸,站起来:“都听明白没有?从明儿一早起,专案组的作息、路线、证人看护,全换章法。以前怎么传话怎么递材料,统统作废。证人转移路线,经手的人不许超过五个,这五个一换一,全上双岗。谁多嘴问一句为什么,先扣下来,我亲自审。”

“关叔,”雷刚迟疑,“您这是怀疑——”

“我谁也不怀疑。”关组长打断他,“我是怕那双眼睛,就长在天天看咱们名单的人堆里。”

散了会,走廊上,苏瑾快步撵上沈峰。

“沈组,内鬼这话漏出去,人心非散不可。”

“所以这话,到你这儿打住。”沈峰停下步子,“查那双眼睛,不挂牌,不立案。就咱们几个私底下办。”

“那双眼睛盯了二十三年,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也有被人盯死的一天。”

“他不是想不到。”沈峰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惨白灯泡,“他是二十三年里,压根没遇上过真正的对手。狂惯了。”

夜深,沈峰一个人守在白板跟前。八条人命,一只断手,一口黑锅,还有那个留白的名字。

雷刚端着两碗泡面对进来,搁下一碗:“哥,趁热垫两口。”

沈峰没挪窝。

“雷刚,你说,锚杀了水生,又杀了这些年灭口的人,二十三年没歇手。”他忽然转过身,“他到底凭什么,能保证每一次都不留半个活口?”

雷刚抓了抓头发:“下手快?”

“手快只占一半。”沈峰摇头,“另一半是,他每次都能精准摸到该去哪儿堵人。证人挪到哪儿,他就能摸到哪儿;卷宗调去哪个科,他就提前把人做了。”

雷刚手里的塑料叉子悬在半空:“咱队伍里头,真有人给他漏风?”

“倒也不一定是递话。”沈峰眯起眼,“说不定,是他自个儿身上,就长了这么一双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老蔡招的那套规矩:公用电话、暗语、间隔回拨。二十三年过去,一整套联络规矩,一个字没变过。

“要改规矩,得先有人敢去碰它。敢动规矩的人,得把规矩的全貌摸得一清二楚。”沈峰声音不高,“整个号里知道全貌的,就一个人——账房。可老费都关进来了,那套规矩,还在转。”

雷刚把泡面放回桌上:“哥,你的意思是,老费后头,还坐着一个总管事的?”

“老费手里只管钱。规矩不是钱定的,是位置定的。”沈峰扫了一眼白板上那个空着的位置,“我只清楚一点:每次咱们给证人挪个窝,水上那双眼睛第二天准睁开。人员调动、留置手续、开庭排期,桩桩件件全得过活人的手。那双眼睛,就长在这些必经的关口上。”

“把这双眼睛生生抠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吐,“锚那条恶犬,当场就得抓瞎。”

后半夜,韩若冰的电话猛地打进来。

“沈峰,秦城那边递话了。老费亲口招的——他说,锚准备收网了。”

沈峰把听筒攥紧。

“他收网的路数,是先把自个儿从网眼里彻底摘出去。这是老费原话。”

听筒里电流滋啦乱响。雷刚把嗓门压到最低:“这话翻过来啥意思?”

沈峰慢慢扣下电话,目光落回白板上那个留白的名字。

“翻过来就是——”他冷笑一声,“锚,马上要死了。”

“他要假死。”

雷刚和苏瑾同时站直了。

“床、医院、殡仪馆,他二十三年前就开始备。”沈峰语速极快,“我们放线,让他以为我们还盯着证人、盯着渡口、盯着捞船——他越觉得我们被牵着走,他那出假死戏,就演得越放心。”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峰扯了下嘴角,“他安排好的那场大戏,不是要死吗?咱们就偏把它变回活的。”

他抓起外套。

“雷刚,传我命令——西桥口的戏接着演,声量放大三倍。同时,全市联网,近三天死过人的医院、临终关怀院、殡仪馆火化档,全部调出来。”

“他给自己备了一张床,一张死亡证明,一盒骨灰。”沈峰拉开门,夜风灌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躺的是哪张床。”

看了眼表。

“还剩四小时五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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