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两种说法
方敬之的档案查得越深,纸面越漂亮,沈峰越不放心。
光靠纸,问不出活人死人。专案组分了两路,分头去走访方敬之当年在省厅的老同事,找那些还活着、还记得他的人。
第一路找的,是和他共过事、如今早已退休的老刑警。
这些老人散在城里几个干休所和家属院,年纪都大了,耳朵背,记性却还留着年轻时那一段。
走访组敲开第一户门,一提方敬之的名字,老人先叹了口气,半天没说话。
“老方啊,死得早。”老人往藤椅里一靠,“心梗,走的时候我还去随了份子。”
“您去了遗体告别?”走访的侦查员问。
“去了,怎么没去。”老人点头,“告别厅里人不少,他瘦脱了形,躺在那儿,我站在队伍里,鞠了三个躬。”
老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哪天开的告别,厅里摆了几个花圈,家属谁站在前排,他自己随了多少钱,都记得。
“人都埋城西公墓了,你们还查他做什么。”老人不解,“好端端一个老刑警,别折腾人家了。”
第一路跑了四五户,说法几乎一个样:方敬之早死了,心梗,遗体告别亲眼所见,连墓地在哪儿都记得,谁也不怀疑。
走访组是带着提纲去的,不问案情,只让老人回忆:方敬之这个人什么样,走的那天什么情形,你们都去了哪儿。
第一户老人姓周,退休前跟方敬之在一个处,坐对面桌坐了十几年。
老人泡了茶,让侦查员坐,提起方敬之,先摇头,再叹气,茶都忘了续。
“老方这人,话不多,办案是把好手,当年大案协调,没他摆不平的场面。”老人说,“可惜命薄,岁数不大就走了。”
“您说的告别,具体是哪天?”
“记得,记得。”老人掰着指头,“退休两年头上,冬天,去的殡仪馆。厅里花圈从门口排到台阶下,他爱人站在前头,我随了份礼,鞠了三个躬才走。”
“遗体您看清了?”
老人愣了一下:“告别厅那么大,隔着花篮,人又瘦得脱了形,谁凑近细看。就看着躺那儿,是他个头,穿他常穿的那件深灰中山装。”
侦查员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没点破。
第二户、第三户,说法大同小异:告别去了,礼随了,躬鞠了,遗体隔着花圈看不清,只凭个头和衣裳认人。
几户老人记的告别日期还都一致,花圈数量、家属站位也能互相对上,像是同一个晚上被招呼去、按同一个流程走完的。
“他们不是看见死者,是被组织去参加了一场仪式。”韩若冰听完走访汇报,“仪式走完,他们就认定人没了,至于躺的是谁,没人核实。”
他们对“方敬之已死”深信不疑,说得越笃定,越像真的。
第二路找的,是方敬之带过的一个老部下,如今在邻省养老,离得远,只能电话里谈。
电话接通,侦查员报了来意,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吞吞吐吐。
“方队长……”老部下说,“你们要问他,我……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讲,我们记录。”
“几年前,我托人在云江办事,顺路在一个菜市场门口,远远见过一个背影。”老部下说得很慢,“个头,走路的姿势,夹烟夹在左手的习惯,都像老方。”
侦查员心里一动,追问:“您认出来了?”
“没敢认。”老部下说,“隔得远,又是几年前,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像的人多了,没敢上前。可那个夹烟的姿势,我跟了他那么多年,错不了。”
第二路电话打给老部下,费了点周折。
这人当年是方敬之亲手带的侦查员,退伍后进了邻省,退休后在小城养老,跟省里早断了来往。
电话里他先谨慎,问清楚是专案组、走正规渠道,才肯往下说,声音一直压着,像怕隔墙有人。
“我跟方队长跑过几年现场,他夹烟夹左手,走路外八字,这些我闭眼都认得。”他说,“那回在菜市场,我先是听见一个背影咳嗽,那个咳嗽的腔调都像,我才多看了两眼。”
“在哪儿的菜市场?”
“城西,靠近老城区那个露天市,卖鱼卖菜那一片。”老部下回忆,“天擦黑,摊子收了一半,他站在豆腐摊边上,等一个人。”
“他身边的老头呢?”
“一个六七十岁,穿旧棉袄,瘦,两个人凑在一处低声说,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是本地口音,不是外地来的。”
“说多久?”
“没坐多久,几分钟,说完两人就走,上了一辆灰扑扑的轿车,车没挂牌灯,直接开走了。”老部下说,“我当时心里打鼓,可几年没见,又隔着人,不敢上去认,怕认错了尴尬,回家还自责了好一阵。”
侦查员问他有没有看清车,他说普通轿车,不起眼,记不得牌子,只记得车旧,洗得倒干净。
两路走访的材料汇到办案点,摊在一张桌上,矛盾一下就顶了出来。
一边说,遗体告别亲眼所见,人瘦脱了形,鞠了三个躬,坟都记得。
一边说,近年还在菜市场门口见过活人,背影、姿势、夹烟习惯全像。
走访组回来又补充了一点:几户老人记的随份子金额都对得上,告别日期也一致,说明那场仪式确实集中办过一回,不是老人集体记错。
“正因为集中办过,才更要问:躺进去的是谁。”韩若冰说,“仪式是真的,遗体未必是本人。”
沈峰让走访组把去过告别厅的人列一张名单,看哪些人被通知了、哪些人没被通知,名单的分界本身就是线索。
名单拉出来,被通知去告别的,多是跟方敬之同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同事;那些早年带过、后来调走或离得远的,大都没接到通知。
“通知一圈熟人,办一场体面告别,足够在单位内部把‘他死了’这件事坐实。”沈峰说,“远一点的、可能认出真人的,干脆不请。”
两份证词,对不上。
沈峰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白板下,没有急着判哪一份真、哪一份假。
“先别忙着说谁记错了。”他说,“矛盾本身,就是突破口。”
韩若冰点头:“一个人要是顺顺当当地死了,老同事的记忆不该分叉。该是所有人都记得一场真实的告别,而不是一半人说亲眼见过遗体,另一半人说近年还在街上撞见过。”
两份证词摆到一处,走访组自己先犯了嘀咕:一边亲眼告别,一边近年撞见,到底信谁。
沈峰把他们叫回办案点,当众把两份记录拆开来讲。
“你们别先想着证伪其中一份。”他说,“老刑警参加告别,是真去了,礼随了,躬鞠了;老部下菜市场撞见,也是真看见了一个像的背影。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怎么同时成立?”雷刚不解。
“因为告别厅里躺的,不一定是方敬之本人。”沈峰说,“组织一批人来,见一具遗体,鞠三个躬,他们就替这个人办了死亡证明。躺的是谁,他们不查,也没人让他们查。”
韩若冰接上:“另一批没被通知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场告别,所以他们这些年在街上远远撞见,只会以为眼花,不会往死讯上想。”
“一场告别,分两拨人。”沈峰在白板上画两个圈,“一拨负责‘证明他死了’,一拨被蒙在鼓里。记忆分叉,不是谁记错了,是有人故意只让一半人看见。”
“那告别厅里躺的是谁?”小陈问。
“这就是后面要查的。”沈峰说,“一具能替他躺在那儿的遗体,也得有来处。”
“分叉说明什么?”雷刚问。
“说明那场告别,是做给一部分人看的。”沈峰说,“去告别的那批人,被安排见了一具遗体,信了;另一部分人,根本没被通知,被蒙在鼓里,所以他们这些年偶尔撞见,才会觉得像。”
“一场假告别,分开办。”韩若冰接道,“见遗体的那批,用来证明他死了;不见的那批,不影响大局。”
走访还带回一个细节。
第二路电话里,老部下又补了一句:那个背影身边,跟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两个人站在菜市场门口低声说话,口音是本地人,没坐一会儿,就上了一辆不起眼的轿车走了。
“什么车?”侦查员问。
“普通,不起眼,记不清牌子,灰扑扑的。”老部下说,“两个人都没往人多处去,说完就走,像是约好了只说几句。”
走访组又问了一圈,有没有人记得告别那天家属是谁扶的、遗像挂的是不是本人。
老人们大多只记得气氛肃穆,遗像在正中,可问到遗像上那张脸,好几个人都说不清,只记得是方敬之年轻时的样子,跟躺的人对不上也不奇怪。
“连遗像都用旧照片,就没人会拿遗像去比对遗体。”苏瑾在旁边说,“办仪式的人把这一点也算进去了。”
沈峰让小陈把菜市场那次撞见的年月,从老部下的零碎回忆里一点点抠:哪一年、什么季节、离“死亡”隔了几年。
老部下记不清具体日子,只说是退休后没几年,他托人办事那一趟,天有点凉。
小陈翻他当年办事的往来记录,把那一趟的年月圈出来,再和方敬之“死亡”年份一减。
差,六年。
沈峰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一个像方敬之的背影,身边一个本地老头,一辆不起眼的轿车,说完就走。
他让小陈把菜市场那次撞见的日期,从老部下的回忆里抠出来,核对。
日期翻出来一对,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那个菜市场背影的日期,恰好落在方敬之“死亡”后的第六个年头。
死人,在街上买过菜。
小陈把老部下回忆的那一趟办事,跟他当年留下的往来凭据一一对,年月终于定死。
那是方敬之纸面“死亡”之后的第六年,秋天,天刚转凉。
“第六年。”小陈把数字报出来,“一个已经烧过、埋了、户口销了六年的人,第六年在菜市场门口等一个本地老头。”
雷刚咂了咂嘴:“死人买菜,还约人说话。”
沈峰没接玩笑,他把这个年份记进白板,和退休、死亡、销户的时间线并在一起。
日子越往后,这个“死人”活动得越不像个死人。
菜市场背影的日期被翻出来核对,恰好落在方敬之“死亡”后的第六个年头——死人,在街上买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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