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上大堤
从办案点出来,韩若冰回了自己家。
屋子很久没认真收拾过,她先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摸到台灯,把那盏旧灯拧亮。
她要翻的,是母亲这些年零散留下的旧物,还有她一直不愿碰的、父亲的往事笔记。
母亲走后,这些东西都收在书房最里头一个旧木箱里,她搬回来这么久,只开过一次,又合上了。
今晚,她把木箱拖出来,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往外拿。
木箱里的东西,她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地板上摆成一排。
最上头是几张全家福,父亲穿旧中山装,母亲抱着年幼的她,三个人都笑得拘谨。照片边角被手摩挲得发毛。
往下是母亲的旧针线笸箩,几个缠满线的线轴,一枚铜顶针,一卷没拆完的布条。
最底下,压着那个牛皮纸本子,比别的东西都旧,封皮上没有标题,只有父亲的笔迹,记的是些零碎的工作随感和家里的账。
韩若冰把本子抱到膝上,先没翻,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这些年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一看,就又要回到那个母亲不肯多说、父亲一夜白头的晚上。
今晚办案点那条外围清单逼着她回来,她躲不开了。
旧照片,没写完的信,母亲缝了一半的手绢,还有一个牛皮纸本子,封皮磨白了,是父亲的字迹。
她记得母亲生前提过一回,只一回,说得含糊,像怕碰着什么。
母亲说,你爸出事前那几个月,有过一次反常的晚归。
那天夜里很晚,他被一辆车接走,说是去滨江大堤,去“看一段路况”。
去了大半夜才回来,回来以后整夜没睡,书房的灯也不敢关,亮到天亮。
母亲当时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看了段路,再问就不开口了。
这条线,这些年只停在韩若冰心里,她没敢往案卷里挂,也没敢跟任何人提。一提,就像要把父亲那层已经结痂的伤再揭开。
母亲那段话,她记得原文。
母亲说:你爸出事前几个月,有天夜里来了辆车,停在楼下不按喇叭,只闪了一下灯。你爸下去,上了车,走了大半夜。
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他进门没开灯,摸黑坐了半宿,书房的灯后来一直亮着,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对着窗户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大堤上看段路,人家让他去看看。我再问谁让去的,他就不说话了。
母亲当时只当父亲工作上有难处,没往深处想,直到后来父亲出事,她才觉得那一夜不对劲,可已经没人能问了。
韩若冰把这段回忆,一字一句写进时间线,写完,手指停在纸面上。
可今晚不一样了。
她把709查到的外围值班表摊在桌上,又把父亲那个旧本子翻到母亲提过的那一页,两份东西一对。
对上了。
2008年大堤那一夜,奉命开车接她父亲上堤、又把他送下来的登记驾驶员,名字一栏,正是方敬之。
她翻到旧本子里,果然夹着一张小纸条,是父亲的字迹,只写了一个日期,旁边注着“大堤,夜车,送人接人”。
纸条夹得很深,母亲自己大概都忘了。
她把纸条上的日期,和709值班表上方敬之的登记驾驶员记录一对,年月、夜、大堤,全对上了。
一瞬间,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原来母亲嘴里那个“来接人的车”,登记在册的司机就是方敬之。她父亲被人送上大堤,开车的,就是这个如今纸面上去世了的人。
她想起704存根、想起第三辆车,那些散的点,此刻像被一只手攥到了一起。
韩若冰的手按在那个名字上,半天没动。
她原以为方敬之只是沈建国案外围一个不起眼的配合者,可现在这条旧忆一接,人变了。
方敬之不只是外围配合者,他还是韩定邦上堤那趟行程的司机。
一个把人送上大堤、又看着人卷进事后灭口链条的人。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柜,很久没说话,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条线带进办案点,讲给沈峰听。
沈峰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也没有说这说明什么。
第二天她到办案点,没先开口,先把时间线写在纸上,递给沈峰,自己站到一边等他看完。
沈峰看得很慢,从母亲的回忆,到纸条日期,到驾驶员登记,一行一行对,看完才抬起头。
“这件事,你昨晚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
“我得先自己核对完,怕把家事带进案子,乱了判断。”韩若冰说,“现在核对完了,才敢拿出来。”
沈峰点点头,没有嫌她迟,也没有催她。他把纸摆正,取了一张空白的大纸,开始替她排时间线。
“你父亲上堤,是行程;他后来出事,是结果。中间发生了什么,这条司机线只是入口,不是结论。”他边写边说,“我们不替你父亲下任何判断,只把谁接过他,记清楚。”
他只做了一件事:让她把这条单独列成一张时间线,从接人上堤,到送人下来,到后来父亲出事,一格一格排清楚。
“别急着往一块拧。”沈峰说,“先把线摆开,再看它们在哪儿交。”
他让人把第三辆车、心梗死亡、接人上堤,三条线并到同一张白板上。
白板钉起来,三条线从三个方向往中间走,最后,全在“方敬之”这个名字上交成一个结。
白板钉起来那天,小陈把三摞书证抱上来:第三辆车的原始底档、心梗死亡的全套纸面、上堤的驾驶员登记。
沈峰拿三条不同颜色的线,分别代表车、死、人,从白板三个边往中间拉。
红是车,蓝是死,绿是人。三条线各走各的,越靠中间越近,最后一同扎进同一个名字。
“车这条线,从704存根改道到方敬之,底档坐实。”沈峰拿红笔点了点,“死这条线,退休两年心梗,无病历、假签名,疑点全在他身上。”
“人这条线,接你父亲上堤的司机,登记也是他。”他把绿线最后一压。
三条线在“方敬之”三个字上交成一个结,小陈在底下标了一行字:车是他的,人是他接的,死是他自己办的。
车是他的。
人是他接的。
死是他自己办的。
三条线,同一个人。
韩若冰靠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是办案点院子里那棵落了叶的树。
“我以前查我父亲的事,总觉得隔着一层雾。”她轻声说,“看得见轮廓,看不清人。现在雾里露出一双手,一双握方向盘的手。”
韩若冰在窗边站着,看那棵落叶的树,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小时候问过我爸,大堤那晚到底看了什么路。他愣了一下,说记不清了。”她声音很平,“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记不清,是不能说。”
“他被人接上去,又送下来,之后卷进后来的事,这个人情、这个把柄,被人攥了一辈子。”
沈峰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走到白板边。
“你查的不是你父亲。”他又说了一遍,这一回更稳,“你父亲是坐在后座被人接走的那个。你要查的,是开车的人。别把这两副担子压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韩若冰转过身,“正因为是他接的人,我才更要把开车的人挖出来。”
“接我父亲上堤的,就是这双手。”
沈峰站在白板另一侧,没有劝她回避,也没有替她做任何决定。
他只是说:“你查的不是你父亲。”
“你父亲是被接上车的人。你现在查的,是这个开车的人。这两件事,别并成一件。”
韩若冰回过头看他,点了点头。
“我分得清。”她说,“正因为分得清,我才更不能退。”
两个人隔着一张白板,站到深夜。桌上的茶续了两回,都凉了,谁也没顾上。
小陈把三条线各自的书证又补了一遍,第三辆车底档、死亡证明与病历缺页、上堤登记驾驶员,三摞材料码在白板底下。
雷刚进来送卷宗,抬头看了眼白板,三红线汇在一个名字上,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里头有个对不上的地方。”沈峰拿起红笔,在交汇点周围画了个圈,“先记下,不解释。”
韩若冰顺着他的笔看过去。
三条线并上白板,交汇点被红笔圈住——全是方敬之。
夜深,办案点其他人陆续走了,只剩他们两个和一板白线。
沈峰把红笔在交汇点周围又圈了一圈,圈完,笔停住。
“有个地方对不上。”他说,“一个已经按程序死亡、户口都销了的人,这些年理论上哪儿也去不了,可车是他的、人是他接的、死是他办的,三件事凑在一个死人身上,说不通。”
韩若冰盯着那个红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死人不会自己开车去接人,也不会自己替自己写一张没有病历的死亡证明。
那只有一种解释,可这个解释他们现在还不能说破,得等医院和坟那头的证据回来。
可一个死人,为什么要自己开车接人,又自己办死?
死人不会开车,也不会给自己开一张死亡证明。这个问号悬在红圈上方,谁都看见了,谁都没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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