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那支笔
走访解决不了纸面上的问题,沈峰把目光转回系统内部。
小陈把方敬之的档案借阅记录、户籍注销记录、人事系统变动日志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比对,比到后半夜,发现一件怪事。
从方退休,到死亡,再到销户,每一步都有人在系统里动手“减法”。
退休表抽走组织鉴定,这是708就发现的。
死亡证明换成无病历版本,这是709起疑的。
到了户籍注销这一步,动作更大:连他历年的政审、体检、考核档案,一并被归并封存,调阅权限设到极高,普通内勤根本看不到。
小陈调系统日志那天,技术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人事系统里,方敬之一卷的每一次改动都留有操作人、时间、机器号,正常人调档只会留下查阅记录,不会留下一连串“抽页、并卷、提权”的动作。
“你们看这条时间线。”小陈把操作记录投到墙上,“退休当年抽组织鉴定,死亡那年换无病历证明,销户那年把政审、体检、考核整卷归并封存,一步不落,跟他人生的节点严丝合缝。”
“不是临时起意补漏,是跟着他的人生一步一步提前抹。”沈峰说,“退休时就知道这卷将来要被人翻,先把最要紧的页抽走。”
权限设置更反常。普通退休人员档案,原科室和人事处可调;方敬之一卷,被设成了极少数专用账号才能检索,界面上甚至不显示条目,只对授权人弹出。
“内勤想看,系统直接回你‘无此档’。”小陈说,“不是锁起来,是让人以为这卷根本不存在。”
“不是正常归档。”小陈把权限设置的截图投到墙上,“正常归档,同科室的人还能调,他这一卷,权限抬到了只有极少数人能碰的级别,像怕人翻。”
沈峰看着那一串被抬高的权限,忽然联想到另一条悬了很久的旧疑。
这正是罗长顺那条悬了很久的旧线。
罗长顺死后两年,他名下的船工档案、泊费登记、抚恤记录,也被人以同样的手法逐页销户动档,抹得干干净净。
当年这条线查过,只知道有人在抹,抹的人是谁,一直没锁定。
“把罗长顺那卷也调出来,跟方敬之这卷并到一处比。”沈峰说。
两卷档案并排铺开,小陈一页页对手法,越对越心惊。
抹痕的手法高度一致:先抽页,把最关键的那几页抽走;再并卷,把剩下的散页归并封存;最后抬高权限,让后来者翻不到。
“三步,一模一样。”小陈说,“先抽页、再并卷、最后抬高权限,连顺序都没换,像出自同一套培训班、同一支笔。”
沈峰想起的,正是罗长顺那条旧线。
罗长顺是顺发号上的老船工,死后两年,名下的船工档案、泊费登记、抚恤记录被人逐页销户动档,查过一轮,只留下“有人抹过”的结论,抹的人始终没露头。
罗长顺那条旧线,小陈重新翻出来时,先给大家补了背景。
罗长顺是顺发号上的老船工,在河上跑了一辈子,死后两年,名下的船工档案、泊费登记、抚恤记录被人逐页销户动档,像拿橡皮擦,把一个人从水上的履历里擦干净。
当年只查到“有人抹过”,抹的人、为什么抹,都悬着,这就是当年那条旧疑。
“一个船工,值得专门抽页、并卷、提权?”雷刚不解,“他能有多大的分量。”
“分量不在他本人,在他知道的事。”沈峰说,“抹他,是怕他档案里某个名字、某条记录被人翻出来。”
他让小陈把罗长顺那卷从旧案里重新调出来,跟方敬之这卷并排放。
两卷一个在省厅人事库,一个在港务船工档柜,相隔几十里,八竿子打不着,可翻开手法,像一个人写的。
“先抽页。”小陈指着罗长顺卷,“抚恤存根那几页没了,再并卷,零散登记归成一厚册,最后提权,旁人调不动。”
“跟方敬之一模一样。”苏瑾凑过来看,“连抽页的位置都挑在最要紧、最能看出本人身份的那几页。”
“同一套培训班教出来的动作,同一支笔落的手。”沈峰说,“这不是两个巧合,是一个专门管‘抹名字’的岗位。”
技术队把两台旧终端、两个账号的操作记录叠成一张时间轴,抽页、并卷、提权三个动作各用一种记号标出。
两条时间轴上,记号的排列顺序一模一样,连两次提权之间相隔的天数都相近,像照着同一个模板走。
“手写都能看出是同一支笔,何况系统日志。”技术员说,“动作序列、权限层级、甚至登录后先归并再提权的习惯,全一样。”
“这不是两个不同的人碰巧手法相似。”韩若冰说,“是同一个岗位,换了时间,接着干同一件活。”
“专门管抹名字的岗位。”沈峰重复了一遍,“这种岗位不会摆在明面上,藏在管档案调阅的口子后头。”
“不是像。”沈峰说,“就是同一支笔。”
技术队接着追系统操作日志。
方敬之一卷的最后几次改动,来自一台早已报废的旧终端——这台机器按登记早就该销毁,却还在系统里留下了登录痕迹。
更关键的是登录账号。
技术队一查,这个账号在罗长顺销户那两年,被反复用过。
也就是说,同一个人、同一套手法,先后替罗长顺和方敬之“擦过屁股”。
技术队追系统操作日志,先找方敬之一卷最后几次改动是从哪台机器发出来的。
机器号一查,是一台按登记早在数年前就该报废销毁的旧终端,编号、位置都在老楼角落,本该进了熔炉。
“报废的机器,系统里却还有登录记录。”技术员说,“说明它没被销毁,被人留下了,专门用来干不能留名字的活。”
接着追登录账号。这个账号权限很高,平时不显山露水,专管归并封存和提权。
把它的历史登录调出来,往回翻,翻到罗长顺销户那两年,同一账号反复上线,动作也是抽页、并卷、提权。
“同一个账号,先替罗长顺擦,再替方敬之擦。”技术员把两段记录叠在一张图上,“人没换,手法没换,中间隔了好几年,账号一直活着。”
两条抹痕线就此并轨:两套档案的手法同源,当年替罗长顺销户动档的人,和替方敬之抹痕迹的人,是同一只手。
“一只手,擦两个人。”韩若冰说,“一个船工,一个副总队长,身份天差地别,抹法却一样。”
“因为对这只手来说,他们都是要被抹掉的名字,不分高低。”沈峰说。
小陈又报出一个关键:这只手能同时碰省厅人事卷,又能碰港务的船工档。
省厅人事卷在省里,港务船工档在码头,两套系统、两个口子,平时互不搭界。
“能同时进这两套档案的人,级别不低。”韩若冰说,“普通内勤,权限只够碰自己那一摊。”
韩若冰顺着这只手的权限往回推。
省厅人事卷在省委大院这一侧,港务船工档在码头那一侧,两套系统分属不同口,平时要进另一套,得单独申请、层层批。
“一个人能同时伸手进这两套档案,还不被拦,说明他本身就站在管档案调阅的口子上。”她说,“不是临时借权,是常年有这个权限。”
权限层级一算,几个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能进省厅人事卷,至少是处级以上的档案管理口;能进港务船工档,又得另一条线的授权。一个人同时握两把钥匙,平时还不显眼,只能是常年守在档案总口、替领导归口的那类角色。
“级别不高不低,偏偏卡在‘能看见所有卷、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韩若冰说,“这种人最危险,谁都不会防一个管档案的。”
“他替上头抹名字,上头替他遮。”沈峰说,“擦屁股的人,从来不是拍板的人,可没有他,拍板的人擦不干净。”
技术队顺着账号又往前追,想看这只手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日志往前翻,最早的记录比罗长顺销户还要早,说明这岗位存在得比案子还久。
“级别不低。”沈峰点头,“而且他不贪别的,只做抹名字这一件事,越专职,越说明上头有人专门养着他。”
“罗长顺是个船工,方敬之是副总队长,高低差这么多,都归他擦。”雷刚说,“在他眼里,就是两个要从纸上抠掉的名字。”
技术队没停,继续翻那台旧终端的登录日志,按时间从最早往最近排,想找出最后一次动手是哪天。
“而且这只手不是一次性帮忙,是常年管这摊事。”沈峰把两条抹痕线钉上白板,“罗长顺那两年用过,方敬之这些年又用,账号一直在。”
技术队继续翻旧终端的登录日志,想把最后一次操作时间抠出来。
日志一页页往前翻,翻到最近,技术员的手停住了。
旧终端的登录日志里,最后一次操作时间,就在上个月。
屋里几个人凑到屏幕前。
擦痕迹的人,至今还在用那支笔。
日志翻到最末尾,屏幕上跳出最近一次操作记录。
技术员一开始以为看错了,又核了一遍机器号、账号、时间。
时间,就在上个月。
方敬之这卷被人再一次动过,动作很小,只是把几段权限记录重新归置了一下,可登录痕迹清清楚楚。
“人都纸面上去世六年了,上个月还有人替他抹痕迹?”小陈不敢信。
“说明这只手没停。”沈峰盯着屏幕,声音沉下来,“罗长顺那年擦完没收手,方敬之这些年一直擦到上个月,他至今还在岗上,还在用那支笔。”
上个月那一次操作,技术员反复核了三遍机器号和账号,生怕是系统残留的旧记录。
时间、地点、动作都对得上,不是残留。
“说明他没退休,没收手,还在岗上。”沈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上月”两个字重重写下,“我们在明处查,他在暗处还在补抹,这是跟我们比谁先动笔。”
“要不要先把这个账号封了?”小陈问。
“不封。”沈峰摇头,“一封,他就知道我们摸到了,笔一扔,人就缩了。让他继续写,写得越多,痕迹越多。”
韩若冰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放线,等他再动。”
屋里安静下来,旧终端最后一次登录的时间亮在屏幕上,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旧终端的登录日志里,最后一次操作时间就在上个月——擦痕迹的人,至今还在用那支笔。
“苏瑾。”沈峰忽然开口。
“在。”
“那台旧终端,账上是不是早报废了?”
“报废三年了。”苏瑾翻了下登记,“库房里躺着,一直没拆。”
“修好它。”沈峰说,“电源、网线、打印口,一样一样都弄利索。别换新的,就要那台。”
苏瑾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
要让动笔的人写得顺手,就得让他坐回原来的位置,用原来的姿势,再写一遍。同一台机器,同一个账号,同一个位置——这一次,他每敲一下,屏幕上都会多留一行。
“明白了。”她把机器号抄下来,“我修得比他走那天还好。”
“嗯。”沈峰点了下头,“他哪天回来一瞧,认得出这是自己的桌子,手才伸得出去。”
屋里没人再说话。屏幕上那只眼睛,还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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