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骨龄
开棺批复下来时,天还没亮。
城西公墓潮气很重,松柏挂着露水。专案组会同法医、殡仪馆见证人起出方敬之的墓穴,公墓管理处的人陪在一旁,见证人签过字,坑边才动第一锹土。
录像机从头开着。
土一层层下去,棺木露出来,法医先拍照、记录方位,再由专人起棺。韩若冰把每道手续核对过去,连见证人落笔的时间都记进笔录。这一挖要经得起复查,不能给人留下翻案的缝。
沈峰站在坑边,看着那张没有病历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709的纸,716补开的新纸老章,都把方敬之写成了死人。今天,坟里要给出另一个答案。
棺木落土六年,板缝已经渗水。盒盖撬开,里面只有一只骨灰盒,端端正正放在正中。
坑边几个老刑警都是请来见证的。有人当年随过份子,有人在这座坟前鞠过躬,此刻都盯着那只盒子,没人出声。
苏瑾戴好双层手套,先验棺,再开盒。骨灰分批取出,每一批都编号、拍照、登记,法医在旁记录骨片状态,殡仪馆见证人核对炉号与下葬手续。
一把灰装进证物袋,又一把灰铺开取样。韩若冰把骨龄、性别、炉号逐项写进勘验笔录,笔尖在纸上刮出细响。
天光大亮前,取样结束。
送检结果当天出来。法医把报告放到桌上,先指了指性别一栏。
“男性。”
又翻过一页。
“年纪对不上。骨龄偏老,明显大于方敬之登记死亡时的年龄。”
方敬之纸面死亡时四十多岁,盒中骨片显示的死者却已近老年,身形也对不上。骨头烧得碎,细项测不全,性别和骨龄还留着。单凭这两项,已经足以排除盒中人是登记在册的方敬之,后续DNA比对用来进一步坐实。
苏瑾把火化单推到报告旁边。炉号对得上,当年那炉灰也确实经过殡仪馆的手,可单上没有写出来的事,恰恰最要命。
“火化单只能证明这一炉出过灰,证明不了灰是谁的。”她说,“换灰,就在火化到下葬之间。”
领灰、挑墓、下葬,被拆给不同的陌生人。每人只办一小段,彼此不认识,也没人能串起全程。
真正的方敬之那一夜没进火化炉。炉里烧的是另一个早逝者,骨灰被留了下来,等假丧事备齐,再替他躺进棺木。
纸面上,死亡、火化、下葬一样不缺。旧同事看见的是全套手续,登记处留下的也是全套手续。方敬之借着另一个人的死,从纸面上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沈峰问:“骨灰原先的主人,有方向吗?”
苏瑾点了点附页。
送款人那条旧线在这里接上了一环。九四年替厚信封跑腿的送款人后来病故,他的骨灰被调换进这座墓,名字却被抹掉了。
墓里还有东西。
骨灰盒角底下压着一块烧剩的木牌残片,只有小小一块,边缘炭化,上面留着半个火漆印记。
苏瑾用镊子夹起残片,单独装进证物袋。编号、签字、双人封存,随后与715老信封封口的照片并排放在灯下。
纹路对得上,缺角对得上,连压法也对得上。
压信封、换骨灰、埋木牌,是同一套人办的同一桩事。九四年的钱线和这座坟,在半枚火漆上接到了一起。
“所以这座坟有两个名字。”韩若冰看着证物袋,“碑上是方敬之,盒里是那个送款人。”
送款人替人跑了一辈子腿,死后连自己的坟也没留下。方敬之假灵堂办给世人看,他的埋名处却被压在盒角底下,一压就是六年。
苏瑾把火漆残片、骨龄报告、火化单并档,残片仍单独封袋,押送全程双人经手。骨灰盒与木牌残片分别装箱,取样位置和经手人都能倒查。
一个老刑警走到新翻开的黄土前,站了半晌。
“那我当年鞠的,到底是谁?”
没人答他。
他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碑上“方敬之”三个字还在,坟里的答案却已经换了人。
坑按程序回填,见证人补齐签字。沈峰把现场手续逐项签完,让人先运走证物,随后转向第三辆车的记录。
坟能验的都验了。方敬之没死,这一点已有纸证和骨证相互托住;他藏在哪里,那辆车又是谁在开,坟里答不上来。
“人会藏,车藏不住。”沈峰吩咐小陈,“去车管所,调云A·0三七七从注销到现在的年检、通行、卡口记录,一条都别漏。”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新土已经填回坑底,那座立了六年的碑,第一次显得空。
他刚要拉开车门,小陈从坟地外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刚调出的记录。
那辆“报废八年”的云A·0三七七,近两年仍有通行和年检痕迹。
一辆死了八年的车,是谁替它开去年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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